二 妹  摄

　　文/周玉萍

　　又是一夜连绵的春雨。

　　雷声渐渐远去，我在微微的寒意里伫立窗前，云和雨结成迷茫的雾罩在鲜亮的油菜花上，缠在新叶点点的树枝间，浮在黛青的远山前，如梦似幻，像是结着无尽的愁绪，也像在掩盖着悲伤的心事。

　　昨夜梦里，也是这样的烟雨。青幽幽的山茶树下，山茶花大朵大朵地凋谢，红艳艳地落在黄泥地上，丰满、娇嫩得像是婴儿的嘴唇，却逃不过行将枯萎的命运。我轻轻地捧起落花，小心翼翼地放回叶子中间，一朵，两朵，三朵，放也放不完。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兴许是前几日见到了盛开的山茶花，夜有所梦的缘故罢！我试图安慰自己，平复梦境带来的心悸，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那个意境相似的暮春。

　　去年4月，我在一个培训的闲暇用手机上网聊天。有同学告诉我，菊在医院动手术出了医疗事故，已经去世一个星期了。我一下子就懵了，不敢相信正值华年的菊会溘然离世。为了掩饰过于激荡的情绪，我跑到教室外寂静的小花园里，独自流泪。当时也是淅沥的春雨，花园里人迹罕至，安静而落寞。厚厚的山茶叶子上挂着晶莹的水珠，整朵整朵的山茶花凋零在地上，有的开始枯萎，有的已经蜕变成泥土，也有的刚刚坠落下来，鲜活如正在跳动的心脏。我向来不敢效仿黛玉葬花，面对点点落英常心有怜惜也不至于黯然神伤。然而，眼前落花的姿态实在过于凛冽，让人触目惊心，正好契合了菊的英年早逝。

　　我是小学六年级时认识菊的。菊是留级生，比我要大好几岁，学习成绩不是很好，但为人成熟稳重。那时候，班上女同学很多，叽叽喳喳的，经常因为学习成绩或生活小事暗地里较劲。我的学习成绩拔尖，经常得到老师的表扬，但是一门心思钻进书本里，不怎么懂得与别人交往，于是常受到那帮女同学有意无意地排挤或者挑衅。一般都是菊以大姐姐的姿态护着我，为我澄清一些小误会，教我冷对闲言碎语，也常和我到校园外的田野里散心。

　　进了中学，菊依然和我同班，她心不在焉地念书，我勤奋刻苦地学习，我们不常在一起玩，也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在长满苍松翠柏的校园里，在谁一抖脚全教室都跟着共振的木楼里，在住着二三十个女同学的大寝室里，我和菊似乎一直没有走得很近，但维系着一种特殊的友谊。人群之中，我能感受到她的祝福和鼓舞；人群散尽，也有菊的信任和宽容陪伴，走过青春里的烦恼和忧郁。

　　没到中考，菊就辍学了。听人说，菊出去打工了，订婚了，嫁到了外县……

　　毕业几年后，我调到了菊所在的县工作，于是有了那次无意间的街头重逢。当时，我正在县城待产，没事就挺着大肚子在街上闲逛。菊带着2岁多的孩子，在县城买东西。尽管相隔多年的时光，我们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兴奋得像孩子一样，恨不能把几年的经历、所有的境况都告诉对方，却没能留下对方的联系方式。

　　近两年，我渐渐和菊有了联系，但见面的次数不多。直到去年初，我借调到县城工作，她带孩子在县城上学，终于生活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可以有机会经常相聚了。

　　去年3月初的时候，我打电话给菊，她说在医院，正准备动手术。她的语气很轻松，不时还有爽朗的笑声，我以为是很小的手术，就没有多问，打算等她出院回家了再好好地去看她。过了十多天，我再次打电话给她，没有打通。恰好那段时间单位的事情很多，我每天忙得脱不开身，也就放弃了通过其他的途径去联系她。

　　只是，其中我有几天莫名其妙地想起菊，不时地在眼前浮现她的笑脸，在耳边回响起她的笑声，想起和她之间的交往。

　　后来推算了一下，我最想念菊的日子，正好是菊出事那几天。

　　也许，在至亲的家人或挚交的朋友之间真有某种神奇的心灵感应，可以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超越空间和心理上的界限，不顾一切、不拘形式地牵挂对方。我非常后悔当时忽视了对菊的想念，没有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寻找她，让电话里的三言两语，就成了永世的诀别。

　　后来，我联系上菊的老公。也许最痛的日子已经过去，他冷静而详细地给我介绍菊出事的经过。菊一直有心脏二瓣膜的问题，其实没有大碍，只是她看到别人相似的病情被治好了，就决定去动手术，没有想到会出现医疗事故。我一字不落地听着，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进去，泪水不争气的流满脸颊。

　　菊的老公说，菊在住院期间一直回忆上学的事情，一直念我的名字。

　　我禁不住又一次心痛……

　　时光在改变与不变里过满一年，又是满地落红，清明将至，菊的忌日也将到来。事到如今，我无法去到菊的墓前，也不想再去打扰菊的家人，不想让菊的孩子因为我的拜访再次追溯那段最痛的记忆，心里的悲伤和歉疚只能徜徉在梦里和文字里，葬着暮春里的无尽落花。

　　逝者如斯，落红无情。只愿活着的人好好活着，逝去的人静静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