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七(上)
我迫不及待地穿过几丛竹林,寻找我记忆中的那棵古树和那口古井。那棵高大的枫香树早已砍掉,荡然无存了。我看不到华冠入云,看不到红叶满地,更看不到深埋大地的根。那口古井却依然丰沛地流淌着故乡的乳汁和甘甜,哺育着故乡的乡亲和万物。我捧起井水一口又一口的喝、一把一把地洗,让故乡把我从身到心,浇灌,沐浴。一条背井离乡的鱼啦,游了千山万水,今天终于游回生命的源头。
我回乡的消息,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就全传遍了。整个寨子的人,不管是不是亲戚,都迈开喜悦的脚板赶到我哥屋里,来看我这个离开了十八年的孩子。甚至别个寨子的人,也远天远地赶来,看个究竟。一连几天,哥屋里都过年娶亲似的,人来人往,喜气洋洋。就连故乡的鸡和狗都不断跑来,给我讲着土话和乡音。
一个寨子的鸡鸭鱼肉和禽蛋,全摆在了桌上,迎接我这个离家十八年的亲人。
亲人们得知我成绩一直全校第一,高考只差一分,一致同意斗(拼凑)钱让我补习。这天大的好消息,的确是我阴沉沉的人生里一抹最亲的亮光。仿佛高高的云端里,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正上下翻飞着,飘落。
哥和大家旧事重提,希望我把户口迁回熬溪,跟他们在一起。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母子三人被人欺负米有(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帮忙时,我就答应了。一下子有了这么大一家子和这么多的亲戚,哪个还敢再欺负我们呢?
我生凭第一次有了靠山的感觉。
可是,当村委会把这件事交给全体村民讨论时,嫂子的娘家人坚决反对。他们只同意把我一个人的户口迁回熬溪分田分土,不同意娘和妹的户口迁回熬溪分田分土。借口是:我是熬溪出生的,我是熬溪人,娘和妹不是。
我一听,不高兴了。我尽管恨娘埋怨娘,可我从米(没)想过要抛弃娘。我哪门(怎么)能抛弃含辛茹苦养育我十八年的娘而独自回到老家呢?那我成什么了?瓦孔雀?还是白眼狼?
瓦孔雀是我们湘西特有的一种鸟,不晓得学名喊什么。瓦孔雀全身灰扑扑的,像瓦,所以叫瓦孔雀。传讲瓦孔雀长大后是喰(吃)娘肉的。我脾气再暴躁,良心再坏,也不至于坏到瓦孔雀喰(吃)娘肉的地步,也不会是一只米有人性的白眼狼。
我断然拒绝了哥哥们的好意,回到了娘的身边。
没有泥土就没有大地,没有石头就没有高山,没有母亲哪会有我?没有母亲的故乡,那不叫故乡。
我青春的梦想,的确就像人生的一节彩虹,转瞬即逝。
当娘听我讲她的儿子不愿做瓦孔雀和白眼狼时,躲在一角,喜极而泣。
十八年的千辛万苦,换回儿的这一句话,就够了。
命里注定,儿与娘,是前世今生都无法分割的骨肉。
最终,我回到了学校。
我还是一块毛铁。得到学校回炉才能成钢。全校第一,既不是骄傲的资本,也不是前进的包袱。
我米有(没有)再要学校的照顾。也不想再给娘和妹增加负担。我开始勤工俭学,自强自立。
供销社常年收购红根、金银花等农副产品。红根可常年挖采。金银花则是春夏之交的季节。一到周末,我就上山去挖红根或采摘金银花。有时中午和晚饭后也去。这些野生的农作物,都有药用功效,且漫山遍野,是供销社的生财之道、彭学明的求学之路。
红根学名丹参,是多年生草本植物,有半人多高。一到春秋季节,红根就开满了紫色的花朵。花朵明媚,花瓣粉嫩,开花的姿势,仿若收拢翅膀停在草叶的蝴蝶。无数的花朵。无数的蝴蝶。挖开或硬或软的土,鲜红的根筋裸露出来,且直且弯,若大地粗壮的血管。粘着泥土的新鲜红根,还会像胭脂一样,把手染成淡红。我想,有了红根,我的日子就会根红苗正。
金银花是藤本植物,两种颜色。黄的如金。白的如银。花蕾若针,一束一束,直刺青天,奇异的芳香,浓遍山野。当花蕾的花蕊顶破花冠,含苞怒放时,那根挺直的花蕊,就像一根挑着小花的绣花针。采摘金银花时,我总是要忘情地深嗅几口金银花的芳香。那来自大地深处的芳香,是我学习和生活的芳香,我靠着它带来金银和新生。
把晒干的红根和金银花卖成钱后,我就可以给学校交点学杂费、买点课外书。实在嘴馋了,我还可以买点零食。有次午休,我看同学们买包子馒头和面条喰(吃),嘴也馋得直流口水,就也下了狠心,买了一碗面。那面真香啊!几个细细的肉臊子和漂着油星的汤,香得我舍不得动筷子。我刚动了几口筷子,班主任老师突然闯进了,吓得我赶紧端着碗躲进课桌下不敢出来。我躲,是生怕老师讲我好喰(吃),那么困难还买零食,不知道节约!班主任老师假装米(没)看到我用身子捂着的碗,笑着走了。可我却很多天为此不安。因为我太穷,我有饭喰(吃)就不错了,米有(没有)理由买一碗昂贵的面作为零食。虽然我不再享受学校的困难补助了,但那困难补助金好像还在我这碗里,一个好喰(吃)的人拿着公家的困难补助金买零食,羞耻!我为这一碗面深感羞耻!
我太贫穷了,我米有喰(吃)一碗面的资本和权利,我应该感到羞耻!
就此,我再也米有(没有)买过零食。以至现在工作了,我也很少买零食。
我在学校的寝室边搭了一个土灶,各人(自己)生火做饭。咸也喰(吃),淡也喰(吃);饱也喰(吃),饿也喰(吃);风叶喰(吃),雨也喰(吃)。
米(没)有米,我熬一口粥。
米(没)有菜,我打一碗盐汤。
米(没)有汤,我就几滴酱油裹着米饭。
只要我能够读书考大学,我喰(吃)什么都津津有味。
讲实在话,我真的想念酱油裹饭喰(吃)的味道。那时的酱油真叫好喰(吃)!黄豆做的,保靖酱油,饭里放那么几滴,那个香啊,真是无法形容。那颜色不像现在的酱油黑漆漆、脏兮兮的,而是金黄红褐,鲜亮鲜亮的,浓香扑鼻,胃口大开。不要一口菜,就可以喰(吃)上几大碗。在湘西地区及湘、鄂、渝、黔四省市边区,保靖酱油,享有盛名。那以优质黄豆、面粉、食盐为原料,米(没)有任何色素和添加剂的酱油,真是色香味全,美味可口。那味只应天上有!可惜,现在再也喰(吃)不到那样美味的酱油了,我们喰(吃)到的只是毒饮料毒火锅毒食品和转基因。不晓得我的家乡还能不能恢复出这种传统的美味佳肴?我想,怀念保靖酱油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而是所有曾经喰(吃)过那个年代保靖酱油的人。我们怀想的不仅仅是一种民间食品,而是一种美好的民间滋味与民间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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