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七(下)
娘的眼泪,像一夜洪水,冲垮了我坚硬的心堤。我的精神和良心,被娘凄凉的哭声,半夜唤醒。娘的哭声和诉求,让我明白了活着的意义和方向———人不能光为各人(自己)活,还得为亲人活,为别人活,甚至为这个国家和社会活。人活着的路不只是高考和城市这一条,还有很多条,只要肯迈开步子,就能找到活着的路。既然高考的路高不可攀,远在天堂,我就俯下身子,走好地上的路。地上的路,不是虚无缥缈的天堂之路,而是结结实实的生活之路,过日子的路。
娘讲:眼睛望着天上走路的人,肯定会摔跟头。
我拿起锄头,跟娘下地了。
我是娘生命中的山,我的生命不能塌方。
娘是我人生里的根,娘的人生不能断秧。
我跟娘和舅舅学会了农村所有的农活。看我亲手栽种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我的心乐得郁郁葱葱。看我亲手收割的庄稼饱满丰硕,我的心也充实得饱满丰硕。看舅舅和寨上人夸我喰(吃)得苦耐得劳,我的心充满了自豪。曾经,偌大的一片天空,安放不了我的心,我的心在天上好高骛远地飘着。现在,我的心落在了地上,才晓得大地是这么结实、博大和敦厚,才觉得心只要贴近大地,就能够听见大地的心跳和笑声。
在学校,我触摸的只是书本和文字,看到的只是文字和书本的美丽。我从米有(没有)认真地打量和触摸过大地。我以为大地只是书本上的那些山水、树木和花草。静下心来,才发现大地如此丰厚和博大,远比书本和文字美丽。
书本和文字的美丽是平面而虚幻的。
大地的美丽是立体而真实的。
每当农闲的时候,我就会坐在一个山头或家门前,看满眼庄稼绿浪翻滚,听满耳蛙声和鸣。锯齿一样的山丘,拖着一根根波浪似的墨线,错落起伏,淡入淡出,仿若一张大地的心电图。心电图上,一根根起落有致、血脉相连的筋络,昭示着大地无限的生机和蓬勃的生命。一座山,就是一幅画。水墨的,水彩的,水粉的,水印的。一幅比一幅生动。夕阳,飞鸟,牛铃;夜色,风声,星星。还有村庄、灯火和山歌。都在画里真实可亲。娘和妹,是最生动的画面和意境。
而最动人的画外音,是娘和妹的山歌。
劳累了一天,娘和妹就会搬一把椅子板凳靠在墙壁上唱几首山歌。娘的山歌低回圆润,妹的山歌高亢飘逸。娘的山歌是山涧里流来的一泓清泉,所以水一样的温厚酽醇;妹的山歌是云端里飞来的一只云雀,所以云一样的飘逸干净。娘和妹的山歌,都来自生活、大地和心灵,所以,娘和妹的山歌,格外生动和动听。以至于,娘和妹的山歌停了,那声音还停在天上,不落下来。真正的天籁之音!
娘去世多年后,舅舅和寨上人提及娘时,还忘不了娘的歌声。娘的歌声不但留在了夜空,也留在了大家心里。舅舅和寨上人讲,娘的山歌,是他们心里的一碗酒,心里的苦累,都会在娘的山歌中借酒消愁,泡软挥发。
我至今还在想象当年娘唱山歌时,一寨人都搬了凳子坐在坪场听娘唱歌的情形。
娘对我讲,再苦的人生都要唱歌,再苦的人生也都有歌。
娘是真正从生命里感知人生如歌的人。娘在歌声里倾吐心声。娘在歌声里讲述生活。娘在歌声里生动形象地表达娘对生活、世界和人生的诉求与理解。有喜。有怒。有爱。有恨。
娘唱的那首《扯白歌》我至今还记得,还会唱。扯白,就是大白天讲假话。湘西人叫讲鸹话(大话)。
清早出门吹羊角,听我唱首扯白歌。扯白歌白话多,风吹石头滚上坡,鸡生牙齿马长角,屋里有副大石磨,被虫喰成光壳壳。一根扁担睡十人,乱打翻身挨不着,牛栏里面关蚊子,硬是挤得莫奈何,两个和尚打死架,头发扯得像鸡窝。扯的白话信不得,穷讲饿讲穷快活,要是你信扯白人,早饭夜饭都打脱……
这首诙谐有趣的山歌,是娘在贫穷艰辛的生活里得到的音符,是娘在丰沛诗意的音符里得到的生活。娘在逆境中的乐观,娘在困顿中的豁达,娘在艰苦中的坚韧,都在这首《扯白歌》中神采飞扬。
如今,我有事无事经常哼哼歌曲,飙飙歌声,全得益娘给我指点的歌里人生。的确,当我有什么烦恼忧愁,憋得难受时,只要跑到KTV放肆一嚎,我的心就大地一样宽广,流水一样欢快了。
人生,的确是一首唱不尽的歌。
妹的歌声,被乡阳戏团看上了,时任乡文化站站长的彭司礼几次登门,把妹招进了乡阳戏团,挑大梁。
唱山歌的妹,有了一段唱阳戏的人生。
与此同时,村支部书记找到我,要我到村里做一个民办教师。书记叫吴绍海,因跟娘一姓,我叫他舅舅。我们湘西,一姓人,是绝对不能开亲结婚的,如果开亲结婚,就是大逆不道的乱伦,就会打个半死,赶出家门。湘西人认为,只要是一姓,就八百年前是一家。所以,当我回到保靖后,绍海舅舅也是把我当各人(自己)的亲外甥。要我去做民办老师,也是基于湘西这种八百年前是一家的纯朴感情。
民办教师,是中国当代教育最朴实的一盏灯火,我们几代人都是中国教育最贫乏、教师人才最奇缺的时候,蒙受着民办教师的恩典认识世界、了解世界的。在中国教育的词典里,民办教师是米有(没有)名分的:米有(没有)编制,米有(没有)工资,米有(没有)荣誉,米有(没有)地位。连教师的一个偏旁部首都不是。他们只是拿粉笔的泥腿子,打牛屁股的知识分子。可他们干着的,的确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一方面,他们站在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播种文明;一方面,他们要走向广袤的田园,种田务农,养家糊口。一个人带着几个年级的课。一个人干着几个公办教师的活。最后得到的只是三百来斤的谷子。而这三百来斤的谷子,他们往往得用来给学校换简单的教学设备,比如篮球架、乒乓球桌或者损坏的门窗。
俗话讲喰(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可他们连草都米有(没有)吃饱,就一生交付出来了。他们真正的是燃烧了各人(自己),照亮了别人,普度了众生。中国教育事业的大半个天空,都是无数民办教师无私的脊梁支撑起来的。米有民办教师,中国的教育事业,特别是农村的教育事业,就是一片荒漠,中国的农村大地就是一片文盲。中国之世界,至少还要多落后一百年。
我之所以拒绝了绍海舅舅,米有(没有)去当民办教师,不是因为我看到了民办教师有多么辛苦,也不是看到民办教师不受重视,相反,我很想站在三尺讲台,把我的所学教给学生,把我的梦想传给学生。但我很明白,我是一个脾气极为暴躁、最米有(没有)耐心的人,我会误人子弟。我不能为了某种虚假的光环和荣誉,而拿学生和村庄的未来当实验品。
我出生农民,我还有跟泥土一样朴实的道德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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