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妹

　　石头蕴藏着一段岁月。

　　我天性喜欢石头，在画家张雁碧家里看画时，老人拿出来了几十枚不同石质的印章让我欣赏。大大小小，不乏名贵印章。一枚没有雕花刻纹的原石印章，石材为湘西天子山龟纹石，边款一行小字：雁碧同志之嘱，一九七四年元旦后三日李立篆刻。———李立是齐白石的得意弟子，这位为中外国家领导治印的著名金石篆刻家，为张雁碧刻了数方印章，因为几十年前两人情同手足呢。

　　我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石头的喜爱。石不能言最可人，任何一块石头都是大自然精灵，都有自己的呼吸，都有自己的感情。摩挲来摩挲去，尤爱手泽犹存、有着遗风流韵的一方六分名章。橘皮红的寿山石，肌理玲珑剔透，仍旧是没有繁复的雕琢，顶部是依着一层青色石皮简笔勾画的狮子头，几缕毛发如云逸，亦栩栩如生。

　　边款行书：雁碧存之，己未年仲秋。百砚园石昌明。

　　扳指算算，“己未”当是1979年，我尚两岁。那个时候的石昌明是谁呢？张老师笑笑，说：我的聋子老师。

　　岁月如窗外藤萝，萦来绕去，绾结出一代“聋王”的故事。

　　石昌明1925年出生于贵阳，6岁随父定居湘西沅陵，11岁就因流行性脑膜炎失聪，只读了五年小学。1937年，为将来计，时任“湘西王”陈渠珍私人医生的父亲，带他从沅陵到长沙拜师学艺。他听不见讲课，但风雨无阻天天跑去看老师作画，老师被其倔强感动，耐心教他绘画治印。后来他才明白，这位70多岁的留长须戴金丝眼镜的老师就是赫赫有名的齐白石。这个全聋半哑的学生很有艺术天赋，篆刻进步明显，那时刻的印章大都印在一本印谱上，白石老人看了，在上面特批“篆法佳，大有齐门法。白石。”

　　抗日战争期间，石昌明与齐白石失散，他去了沅陵县图工美术学校学习，后来又避居兰州，正巧与张大千共居一个院子，张大千常常为石昌明示范，教其临摹。石昌明后经重庆回湖南，又巧遇徐悲鸿，徐悲鸿临摹不圄于前人，便力主其写生素描。

　　石昌明与沈从文为旧友，他很像沈从文笔下的人物，很聪明又过分倔犟，从其身上可以窥见湘西人稀有的精神和人格。沈从文说自己给陈渠珍当书记整理古画古瓷古籍，使他 “对于全个历史各时代各方面的光辉，得了一个从容机会去认识，去接近。” 于我所想，从小生活在陈渠珍身边的石昌明，对那一片颜色、那一把线、那一块青铜或那一堆泥土，加上自己生命做成的种种艺术，也皆得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

　　1946年，石昌明在沅陵一所小学从事管理工作，没有上讲台，工作之余最喜欢刻印书画。张雁碧当时是他的学生，可能从事艺术之人自有一种天性的亲近，石老师对小张雁碧是格外地照顾，不许大同学欺侮他，偶尔还教他治印。张雁碧现在还记得幼时发生的一件事情：石昌明偶然读到《沁园春·雪》，不知道作者是谁，但被词中的崇高意境和豪壮气势所折服，逢人便赞颂《沁园春·雪》，不料在一天晚上莫明其妙被绑架了，方才明白《沁园春·雪》原来是出自中国共产党领袖毛泽东之手。出狱后，石昌明不畏迫害，偷偷刻了一方“润之吟咏”石章。1949年后，石昌明与老师齐白石恢复了联系，便托人把几年的书画、刻字捎到了北京。其中就有“润之吟咏”这方石章。1953年，齐白石在一次会议休息时，把“润之吟咏”和另一枚印章一起赠送给国家主席毛泽东，并介绍了“润之吟咏”的来历。毛主席听后，兴奋地哈哈大笑：“你这个聋哑学生，为我的《沁园春·雪》吃了苦头，不但不怪我，反刻章送我，难得他一片赤诚心啊！” 

　　1951年，转回贵阳老家不成，石昌明一家留在了湘西。工作之余，石昌明在吉首开了一间刻字小店。张雁碧也随母亲定居在吉首，师生俩碰上后就经常在一起书画、治印。石昌明到处找石头时，发现吉首附近有种质地很好的水冲石，湘西画家杨味蔬制作的水冲石砚早在1915年就在巴拿马国际博览会上获奖，但至抗日战争时期，水冲石砚的生产便逐渐衰落和失传。张雁碧就向石昌明介绍了自己读大学时的雕刻老师黎雄才，石昌明专程到广州美术学院向黎雄才学习，继而又结识了画家关山月，在黎、关两位老师的指导下，石昌明制出了别具一格的水冲石砚。1972年，石昌明新得一方水冲石佳品，随口吟了一句“云迁天上带诗篇”，让张雁碧帮忙设计砚台图案，张雁碧根据老师的想法，依照砚石形状沿边勾勒了李白、杜甫等诗人腾云驾雾的图案，后来，这方水冲石砚在广州秋季出口商品交易会被认为开派之作，一举获得金奖。由此，湘西成立了石雕厂，水冲石砚始重新恢复生产，为当地开辟了一条生财之路。

　　1985年，石昌明因与许多岭南艺术家交谊很深，便定居广州。这年，中国残联主席邓朴方视察广州，尊称石老为“聋王”。“聋王”在广州生活了12年，后来定居于上海，两次中风，无论在哪里，他都不畏艰难一直在刻字书画，八十多岁坐在轮椅上还在广州举办画展。

　　2008年，石昌明在广州去世。

　　几天前，我去张雁碧老师家里，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件物什，上下有盖，我以为是他收藏的茶壶。打开木盖，方知原是老砚台。于是，他又说起了他的聋子老师，说当年为了感谢他设计水冲石砚，石老师把祖传的一方老砚送给了他。再而言之，“石昌明”三字落进了我的耳中，也落进了我的心里。原来，湘西曾经还有这么一位了不起的金石篆刻家、画家。

　　老砚台是一方老坑云纹随形端砚，不方不圆，随形制砚，玲珑浮凸，古朴凝重，如金在冶，如玉离璞，一面砚堂平整，背面随形雕刻云纹，缥缈飞旋，粗犷简约但又十分清雅。据说是石昌明祖父的遗物，石昌明在赠予时边款几行小字———将军画善墨入神，偶遇佳士如写真；余藏此砚三十年，雁碧见爱以呈正。癸丑春，补天石昌明。

　　读之，能感受到这是一位爱才的老师。

　　我用手机“咔嚓咔嚓”拍摄后，发现京城的一位老师刚在网上发了一则短文：

　　明代的马湘兰偶然得到一方绿玉宋砚，背面刻了一个叫阿翠的女子，湘兰竟然觉得她的眉目与自己相似，更可怪的是右边的脸颊上也有一个痣，湘兰疑问：“妾前身耶？”她还认为，这个阿翠可能是苏翠，同样是烟尘女子。如果是她的话，湘兰说，她宁可剃掉一头秀发遁入空门，“愿来生不再入此孽海。”

　　后来，我得知这就是《骨董琐记》记载的“阿翠砚”。这样的砚，是骨董（即古玩），有故事，拿在手里值得反复品玩。“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读文，看石，我自言自语：我也碰到有故事的一方老砚了。

　　每一块石都有自己的灵魂。当我再次捧着这方老砚，眯起眼睛默默凝望，砚石就渐渐变大，成了一块巨石，成了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