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八(上) 这时,我们已经不住在舅舅舅娘家了。田土到户多年后,粮食都满满地堆进了乡亲们自家的粮仓。生产队的粮仓,完成了各人的使命,被彻底废弃。舅舅舅娘和寨上的乡亲们就把生产队的仓库送给我们,仓库成了我们的家。虽然仓库空空如也,米有(没有)一粒粮食。但这个仓库,承载过娘和妹的苦难,承载过舅舅舅娘和乡亲们温暖的情意,仓库里,有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粮食。 在湘西,仓库总跟田园、庄稼连在一起。仓库和田园、庄稼,就像动物的肚子与五脏六腑。肚子是仓库,田园和庄稼是五脏六腑。一个粮仓的肚子,装尽天下的五脏六腑。那时候,每一个小生产队都有这样一个仓库,每一个仓库,就是这样的一个肚子。 仓库永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安详、孤寂,却沉稳、乐观。它一辈子都那么蹲着,听风吹来,看雨打来,望云飘来,当然,也任凭阳光泼来。风染一道,它老了点。雨染一道,它老了点。云染一道,它老了点。阳光染一道,它又老了点。这样,它就上了些年纪,有了些历史。它皮肤的颜色就黑了,身上的骨头就硬了,历经沧桑的老年斑也满仓奔走了。可仓库,就是神清气爽,硬硬朗朗的,顶天立地,从不服老。其实,仓库就是最大的一个农家院落:木板的墙壁,木质的立柱,石头的磉登,青瓦的屋顶。在每一个寨子的最显眼处,占每一个寨子最好的风水,成每一个寨子最好的风景。 这是我在《流年》里描述仓库的两个段落。 梁家寨这个废弃的仓库不大,实际上不是一座,而是一间,其余的被人早一块晚一块地拆掉了。一间很大,两层,娘和妹睡仓库里面,我睡仓库楼上。因为抽掉了一些筋骨,仓库显得有点站立不稳,歪脚斜身,摇摇欲坠的样子。仓库的门,也不好关。仓库门全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有十多块。关时,从最底下一块,一块一块地关上去。开时,从最上面一块,一块一块地开下来。很麻烦。来了客人,也米有(没有)地方坐,只得在旁边搭起的一个小偏房里坐。 就是这样一个简陋的仓库,成了我生命中一个重要的粮库。在这个仓库安就的家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最长时间地接触了泥土和大地,触摸了乡村和乡情,感受了乡村和乡情那种复杂的美和杂糅的丑。乡村那些看不见的根系和摸不着的喘息,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重和沉重。那是乡村日子与日子纠结时年深月久的结,是乡村人性与人性碰撞时经年累月的痂。 梁家寨是个典型的土家族山寨。在这样一个山坳里,整个寨子随着地势弯来弯去,像一个睡着的“S”,睡姿优雅,睡相恬淡,睡梦安宁。从马湖寨翻过山来,是一面斜坡,斜坡一直往下,是一条溶沟,溶沟里奔走相告的是一条不到十米宽的小溪,溶沟两边贴着的是层层向上的田,田的两边躺着的就是小山小丘和小土包,小山小丘和小土包上站着的是一片片茶树林和竹林,而茶树林和竹林里藏着、蹲着的,就是一栋一栋的木屋、一缕一缕的炊烟。田舍相连,鸡犬相闻,仿若隔世的世外桃源。 梁家寨之所以是梁家寨,是因为这一个寨子都姓梁。在湘西,一姓一族组成一个村寨是非常普遍的。以姓氏命名的寨名司空见惯。彭家湾,李家洞,张家坡,龙鼻嘴,马儿冲,吴家坪,王家院,田坝寨,等等,都是。梁家寨,当然就都姓梁。 梁家寨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却是影响我人生的另一个重要标点。在娘的心里,梁家寨是她的天和后背亲,有了这片天和后背亲,娘的天空就是阳光,娘的后背就是靠山,即便有风有雨,也是风雨过后彩虹般的美丽。即便那些山有时候靠不住,山的影子也足以让娘心安和踏实。娘的人生,再艰难困苦,也有了盼头和希望。用娘的话讲,她走夜路,就不怕鬼了;即便遇到了鬼,也有舅舅舅娘们帮着打了。 刚来到梁家寨时,我也感受到了这种温暖和希望,看到了春色和光芒。一个寨子都姓梁,一个寨子都是我的舅舅舅娘,都是娘亲舅大的亲情。刚到梁家寨的那半个多月,每个舅舅舅娘都杀鸡宰鸭,请我喰(吃)饭。不为别的,只为我是他们远走了多年都米(没)见过面的外甥。娘和妹来时,他们轮流请过一次。我来了,他们得再请一次。他们给娘和妹接风洗尘了,也得给我接风洗尘,抚慰我年轻而疲惫的心灵。舅舅舅娘们的请客,比熬溪那些叔叔伯伯的请客,应该更质朴更真心。熬溪的那些叔叔伯伯都或多或少跟娘做过冤家,有过过节,我去见时,他们或多或少有些迫不得已,而舅舅舅娘们却少了这种尴尬与芥蒂。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