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周玉萍 她不是我的亲姐姐,甚至连亲戚朋友都算不上。但她确实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陪我走过一段艰难的日子,相依为命,而又各怀心思。 一切得从那场让我断掉一根锁骨、一根腓骨,留下二十几个小时记忆空白的车祸说起。实话说,那场灾难并不是我人生里最灰暗的日子,因为家人的不离不弃,因为来自四面八方朋友们的关心问候,像是寒夜里的璀璨星光,让我看到人世间值得珍惜的美好存在。也是因为车祸,我才与她有了人生里的相逢,车祸的事宜处理完毕,又各自重回原来的生活轨迹,不再有任何关联。 她是车祸中肇事者的妻子在娘家的嫂子。据说她是在车祸的第二天赶到医院,作为肇事方的代表来照顾我的,以减少需要赔付的护理费。当时,我正从严重脑外伤引起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眼镜在车祸中损坏,视力模糊,意识模糊,记忆力也没有恢复。身边有很多亲人陪伴,其中就有几个自家的姐姐无微不至地照顾我。因为车祸发生在年关,姐姐们陆续回家去了,就留下她一人照顾我。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叫姐姐,她总是有求必应。等到我的头脑逐渐清醒了,叫她“姐姐”的习惯却没有改过来。 “姐姐”比我大好几岁,人非常聪明,做事情非常细心,善于察言观色,我躺在床上想要喝水的时候,她总是能够猜到,及时地给予帮助。她喜欢把病房打扫得干干净净;喜欢提前打好开水晾着;习惯在吃饭前用开水浸烫碗筷。 有一次,实习护士来打针,我被扎了好几针都没扎进血管,手肿了起来,她从此不再叫实习护士来打针;要做高压氧治疗了,我们之前都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程序,她便紧张地提前跑到高压氧室了解情况。第一天治疗时,她还求医生让她提前进到高压氧室,隔着氧舱的小窗看我的情况。 住院十多天后,因为药物影响或者其他原因,我有几个晚上严重失眠,整个晚上都是似睡非睡,而且恶心干呕,没有安全感,无论我半夜里什么时候叫她,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回应。有时候不想打扰她,实在熬不住了就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看书、玩手机打发时间,偶尔想喝水或者上厕所的时候,不用开口她也总是马上起来,提供帮助。 “姐姐”对我的照顾得到了同室病友、医生护士的赞誉。背后,有人说她是个聪明人,伤者照顾得好、恢复快,对双方都有利;也有人说她是个狡猾人,她一再强调的“家境贫寒”只是一面之词,看她的为人处世绝不是等闲之辈;也有人说她贴心地照顾我只是想挣点情面分,以求车祸赔偿可以少一大笔钱…… 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渐渐地对“姐姐”有了一些直接或间接的了解。她在家务农,丈夫是泥水匠,有一儿一女正在上小学。她家公公婆婆先后因为肺结核和尿毒症去世,公公婆婆在患病期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所以在照顾病人方面很有经验,也很耐烦。她有些洁癖,她教育孩子以及与老人相处时知道用些小策略,做事情喜欢做到尽善尽美。肇事的小伙子是她婆家最小的妹夫,家境不好,她可能需要和妹妹家一起承担车祸的赔款。 住院的一个多月里,有几天只有“姐姐”和我在一起。她为我买饭,带我去做高压氧治疗,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日夜的相伴里竟生出“相依为命”的感觉来。她很少舍得为自己买盒饭,经常是吃点米豆腐、泡碗方便面甚至买几个油粑粑就当一餐饭,看得让人心疼。我故意说爸爸带来的鸡肉快放馊了,要她吃一些,有几次都被她识破。过年的几天,医院外小餐馆关门歇业,舅舅家送来了丰盛的年夜饭,同样少不了“姐姐”的一份,还有为她准备的酸辣椒,她躲到楼梯间去吃了,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车祸是一场无法逃避的灾难。车祸造成的伤情需要治疗慢慢康复,车祸的后期赔偿因为直接关系到经济利益,可以说是一场耗费时间长、投入精力多的“战争”。为了尽快结束“战争”,早日走出车祸的心理阴影,我在经过多番考虑之后,放弃了从法律途径争取合法利益的道路,选择了交警调解。然而,“姐姐”一再讨价还价,其中的一个砝码就是她的情面,就是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相处以来的情分…… 也许,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着去交警处结案了。“姐姐”提前帮我把毛巾被和所有的衣服洗干净,挂在空调底下晾干;把在医院用过的毛巾和碗筷烫好。在医院的最后一个晚上,她主动帮忙收拾行李,向护士讨来纸箱,将衣服、食物和其他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装好,再用透明胶带封起来。她用一个小袋子装上水、纸和吃的东西,叫我放在手边,路上方便取用;她为我回家后没有人照顾的生活想办法,告诉我怎样用拐杖走路免得摔倒,告诉我如何自己洗脸、上厕所,告诉我在行动上一定要小心谨慎以防再次受伤…… 这一切,又岂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终于,我可以丢开拐杖行走了,锁骨骨折还需要二次手术。我不愿再回首那场如噩梦般的灾难,也不愿意提及与灾难有关的任何人和事。但是,在康复的过程中难免会想起“姐姐”的告诫。我不知道她会以怎样的心态回望那段时光,也不知道如果有缘再相逢,我是否还能够一如往常地叫她一声“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