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十八(下)
生活美好时,文人们总喜欢把生活比喻成酒。生活纠结时,文人们总喜欢把生活比作乱麻。其实,生活既不是酒,也不是麻,生活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实实在在的人生和实实在在的人性。生活是世俗的,世俗的生活,就得遵循世俗的世情和习俗。一旦你的生活偏离了世俗的世情和习俗,你就会成众矢之的,就会遭到围剿。不管你的生活是多么与人无关,也不管你的生活是多么本分规矩,只要你不按约定俗成的世俗出牌,你的生活就越了位,就出了错,你的生活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生活,而是大众的生活、世人的生活,大众和世人,都会参与到你的生活中来,强迫你按世俗出牌,否则,就将你一张黄牌警告甚至红牌出局。
秋天正熟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个寨子上,舅舅舅娘们是怎样团结起来,要娘按世俗出牌的。也看到了我各人(自己,下文同)是如何加入舅舅舅娘的阵营,要娘按世俗出牌的。一张张的黄牌警告,逼得娘无错有错,举手投降。
正是打谷子的时候。
寨上一彭姓人家帮我家打谷子。男的打谷,女的割稻,梁家寨的日子,和庄稼人的生活,在一坝稻香里流淌。可是苦啊!烈日炎炎下,大地被烤得像大火焚烧,整个皮肤烤得生生发痛,衣服更是烤出了焦煳味。那汗水,从头到脚流下来,就像发烫的皮肤烧开的水,一直米停。可是,当我看到一望无际的稻浪在风中翻滚时,我心里还是充满了欢喜。
我从陇上走走过/总有不少收获/田野稻浪飘香/农夫忙收割
当时全国流行的这首《垄上行》,正暗合了我的心情,也说明了我骨子里就是个农民。只有农民才会对庄稼有发自内心的欣喜和热爱。
在湘西任何农村出来的人眼里,谷子的金黄永远是最美的黄。那是秋天的成色、丰收的象征、收获的光芒,是一个农人最美的生活与希望。娘和妹把金黄的谷子一把把割倒,放在地上,一摞一摞,像金装的书籍铺满田间。飞快的镰刀和起伏的身影,穿破千重稻浪,留下金色诗行。
彭家的两个弟妹,一路小跑,把谷子一摞摞抱来递给我和彭叔。我分明感到他们递给我和彭叔的就是一摞摞书籍和一行行诗歌。书和诗行,在我和彭叔飞旋的轮下脱落成无数的谷粒和无数的汉字。或者讲,那脱落的谷粒和汉字,就是最初的标点和诗词。我和彭叔肩并肩地脚踩打谷机时,上下起伏的姿势,就像舞蹈家轻盈起舞,飘飘欲飞,感觉美极了。我在那一刻突然爱上了田园,爱上了劳动,觉得田园和劳动是最美的画面和差事。
这种美好的感觉,却瞬间化为乌有。
晚上,我就隐隐约约地听到了梁家寨人的非议。
“你看你看,我米(“没”,下文同)港(“讲”,下文同)错吧?都合在一起打谷子了!今天一起打谷子,明天就合在一起同锅造食了。”
“是呀,连学明都接受了,我看差不多了。”
我猜得出一点点意思,却还是云里雾里,就跑去问舅舅舅娘。
舅娘讲:哎呀,我不晓得你也跟他们一起打谷子,我要晓得话,我就不让你去打谷子了。你那娘啊,铁脑壳,讲不听。我喊她莫和他屋来往,她偏来往,出了那么多是非小话!
我问:到底什么小话?
舅娘讲:有什么啊?什么都米有!就是你娘帮他小孩洗了几回衣服,他帮你娘犁了两回田。一个孤男,一个寡女,米有事人家也要港出事来。我劝你娘好几回了,人言可畏,你娘就是油盐不进。港人家小孩米有娘好可怜,还港什么光明正大,不偷鸡摸狗,不怕。这下好了,把你也搭进去了,让人家鸡屁股里窝鸭屎,狗嘴巴里窝牛屎了。
舅娘接着讲道:你娘不听,我和你舅舅只好跟你娘翻了脸,你娘听得,我和你舅舅听不得。我和你舅舅平时哪门港你娘,都是一屋人关起门港的,再港都是各人(自己人)的,人家港你娘就不是关起门港的,港得我和你舅舅独心巅巅都怄得痛。
独心,在我们湘西就是心。巅巅就是尖尖。
在乡村,就是这样,哪家跟哪家稍微亲近点,闲言碎语就会随之而来,张家长李家短的不算,制造乡村桃色新闻才是最让人刺激兴奋和津津乐道的。你添点盐,她加点醋,再添点盐,再加点醋,假的就比真的还真了。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是中国人的惯性思维。娘的所作所为,似乎被人抓了现行似的。有人将信将疑。有人彻底不信。有人彻底相信。娘一身的清白,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我晓得娘米有什么,但听了还是无地自容,好像娘真跟某人好似的。在娘的四次婚姻生活里,娘尽管饱受人间屈辱,却还从未有过关于男女问题的流言蜚语,而在梁家寨,在舅舅家,我居然听到了关于娘男女问题的流言蜚语,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无言的耻辱,像一堆狗屎堵在胸前,堵得我心里发慌、发毛、发臭,又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发干、发痒、发痛。
我愤懑地质问娘:到底哪门(怎么,下文同)回事,为什么会有人这样港你?
娘米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呆呆地看着我:你也相信?
我讲:我不相信,但人家哪门偏偏港你,不港别人?
娘讲:我就是看他的几个小孩可怜。几个米有娘的孩子,像几个米有人管的野猴子,喰(吃)米有人管,穿米有人管,不饿死也冷死。
我恨恨地对娘讲:各人都管不过来,还管人家,你不管人家你就会死?这么多年,离了你,人家就不活了?他小孩偏米饿死冷死!
娘讲: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越不来往就表示越心虚。
我火冒三丈,暴跳如雷。我愤怒地反驳: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是为跟他接近找借口吧?你为什么非要揽人家的闲事?惹火烧身?你还嫌你不够苦不够累,嫌人家港你闲话不够?
娘讲:人家要港就让他港啊,哪个人前不港好,哪个人后不港歹?你娘到外头那么被人整,都米整死,还怕被人港死?
我讲:娘,你不怕港死,我们怕港死!
娘讲:那你港哪门搞?你以为不跟他屋来往,人家就不港了?良心好的,你再有事,也不港;良心不好的,你再米有事,照样港。不信,你看。
我不解恨地甩了一句:丢人现眼!
娘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娘哭诉道:学明啊,你哪门也港娘丢人现眼啊!娘都七老八死的了,还丢什么人现什么眼啊?我就是跟他调了几个工,帮他小孩洗了几件衣服,我又不是跟他一个人调工,我跟一寨人都调过工呀?为什么不港一寨人光港他呢?
我几乎歇斯底里地吼叫:他是什么?他是鳏夫!你是什么?你是寡妇!鳏夫跟寡妇在一起,人家不港也得港!你哪门硬要讨贱,让人家无的港出有的来呢?你再这样,我就米有脸活,我就死给你看!
娘惊愕地看着我,浑浊的泪水,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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