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方佟曙 2009年1月13日20时16分,一个令人撕心裂肺肝肠寸断的时刻!善良、慈爱、贤淑的您,带着无比痛楚之后的平和与安详,悄然离开了这个世界,奔向那个再也没有病魔纠缠的天堂。 目睹您的遗容,泪水如奔突的泉水,止不住汩汩地往外涌流。白皙,清瘦。可恶的病魔折磨得您没了个样子。昔日的欢颜了无踪影,在我的耳边至今萦绕着您痛苦的呻吟,经久不息。当时的我,平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绝望与无助:我恨自己无能!那是一种从未有的忐忑不安,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困惑,让性情开朗的我好久都不能释怀。 您是在苦水中泡大的,是外公外婆最懂事的女儿。五姊妹,二男三女,您排行老大。或许是因为重男轻女的原因,您过早地尝遍了农村的艰辛,小学毕业、成绩优异的您为了弟妹们能更好地上学,最终选择了辍学,毅然分担了家的重担,且没有丝毫怨悔。 岁月悄悄流逝,您渐渐出落成待字闺中的大姑娘,您勤劳善良,心灵手巧,清秀质朴,是十里八乡小有名气的“大家闺秀”。上门做媒的人络绎不绝。您不为所动,因为您已有了“心上人”———我的父亲。当时,祖父早逝,祖母与父亲、叔叔相依为命,家贫如洗。您偏偏相中了这个家境贫寒又黑黑瘦瘦的穷小子。外公外婆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终究拗不过一向乖巧而在自己终身大事上无比坚定的您。 嫁到方家,吃苦受累是少不了的。对性格急躁的父亲,您隐忍包容。每次受气之后,您总是悄悄抹泪,从不到人前倾诉是非。您爱父亲,您知道父亲不容易。父亲烦躁发脾气时,甚至动手打人。我和3个妹妹都是“受害者”,我是父亲管得最严、打得最多的。可父亲脾气发得再大,也从来没有打过您,哪怕是有意的推搡也没有。 湘北的农村是最苦的,一年到头不得空闲,特别是“双抢”时节,抢收抢种都是为了抢季节,酷暑难耐仍要头顶烈日不辍劳作。那时我们一家7口,祖母年岁大了,我和妹妹们都还小,父亲做些耕田犁地、肩挑手提的重体力活,您是家中忙碌在田间地头的主要劳力。8亩多农田,在您点点滴滴的辛劳中播种和收获。 每年“双抢”时,天刚蒙蒙亮,我和大妹就跟着您下了田,割谷、插秧……午餐后,我正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美滋滋地享受着从后门吹来的凉风,您又催着我们出去干活。我们多少有些磨蹭,您也不恼火,独自一人戴顶草帽冒着酷暑下田劳作。中午的太阳最毒辣,晒得人大颗大颗的汗珠直往外冒。更难受的是,站在齐腰高的稻穗前,弯下身子割谷时,骄阳炙烤脊背,田里热气蒸腾,没有一丝凉风光顾,汗如雨下;弯得久了,腰酸背痛,一不留神,手指还会被镰刀割破,鲜血直流。我和妹妹有些偷懒,弯腰割一会儿谷,又站起身来舒展休息一番,往往直立的时间比弯腰的时间多。但您可以坚持割谷半个多小时不直腰,任凭汗如雨下,从不叫苦喊累。妹妹曾傻傻地认为,您是不晓得腰痛的。等到晚上回家,您疲惫不堪,把手掌攥成拳头捶打后背,甚至连晚饭也不想吃……每每这时,我才明白您的苦痛。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把我们一个个都抚养长大成家立业。 尽管生在农村,长在乡下,生活的艰辛丝毫没有影响到您开朗的性情。您爱唱歌,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闲暇时,您给我们唱花鼓戏,唱京剧,还唱流行歌曲,那一腔一调都让我们快乐无比。您与人为善,乐于助人,从不斤斤计较。我家的亲戚,外公外婆、舅舅姨妈和叔叔家都在一块儿,在同一条街上。二姨妈发家早,家境较好,儿女却不成材,加上外公外婆对您的偏爱,惹得二姨妈好生嫉妒,总爱在亲戚中搬弄点是非,您觉得气愤和委屈,但又对我们说,都是骨肉亲情,犯不着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婶婶母亲亡故很早,从小就没进过学堂门,大字不识一个。在祖母的赡养问题上,婶婶总是发牢骚,弄得祖母很不高兴。“她母亲走得早,又没读过书,不明事理,大人不记小人过,您不要生气,就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吧。”您这样开导祖母。您不仅对亲戚豁达宽容,在老家的村子里,您都有良好的口碑和人缘。您离开家乡到城里和我们生活了8年,每年回老家,村里的人都喜笑颜开,热情得不得了,待以最高的礼遇;得知您去世的消息,很多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喃喃地说:“哎呀,这么好的人,怎么会?……”你大葬的那天凌晨5时许,好多村里人自发步行10多里路来为您送行,流着泪一直把您送到山顶;此后的日子,每次回老家,见到我,乡里人总会不自觉地念叨起您,总有一脸的惋惜…… 我们工作成家后,在农村呆了大半辈子的您,终于进城了。您丝毫不改勤劳本色,除接送孙子上学外,洗衣、做饭,擦地板……几乎所有的家务活,您几乎都不知疲倦地包揽了下来。您烧得一手好菜,以往乡下哪家办红白喜事,少不了请您过去掌勺当大厨。到了城里,您失去了为乡亲效劳的机会,却为我的这个小家营造了无尽的温馨与欢乐。平日里可口的饭菜就不用说了,繁杂的家务被您料理得井井有条。每年春节的大餐最是我们留恋的美食,不知不觉您就备好了12道菜肴,色香味俱全,吃得我们酒足饭饱唇齿留芳。有事没事,您最爱把我们几姊妹包括妹夫都召集拢来,好吃好喝地招待之后,又和大家一起打“歪胡子”(家乡流行的一种纸牌)。我们聚会的日子,总少不了您爽朗的笑声。有儿女的孝顺和陪伴,您尽情享受着天伦之乐,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在您欢快情绪的感染下,我们的生活也变得其乐融融。 但好景不长,在2004年颈部淋巴切除手术后,为您主刀的院长把我和大妹叫到一个单独的房间,说您患的是低分化淋巴结腺癌,已到了晚期,没有诊治的必要了,您的生命最多不会超过半年。此话一出,大妹就哭了,我也懵了,怎么也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有半年的生命。我不甘心,带着您上省城的大医院做病理切片检查。被确诊后,我不敢声张,故作轻松地对您说,这只是个良性肿瘤,不会危及生命。此后我就开始四处活动,上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专家,买最好的药,带您回家乡的医院进行化疗。怕您敏感,意识到自己身患绝症而精神崩溃,我叮嘱肿瘤科所有的医生护士和身边的亲人,决不可说破此事。大家统一了口径,都说是良性肿瘤,会治愈的。您也信了,化疗的痛苦没有摧毁您求生的信念。两个疗程下来,奇迹出现了:转移到腹部的肿瘤消失了!您出院后,我又到处打探治疗肿瘤的中草药偏方。您跟着我一路辗转,跑了好多地方,吃了各种各样的偏方。那时的我只有一个信念:决不能失去含辛茹苦劳累了大半辈子的您!现在回想那些四处奔波的日子,是我和您最依恋的岁月,是最珍贵的母子情缘,是最充实、最有价值的人生历程。 您的病渐渐地好了起来,3年多没有复发,您又恢复了往日的欢颜,我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可命运多舛,2008年农历正月初七傍晚,刚从湘北赶到湘西的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您遭遇了一场车祸,正在医院急救!我立马动身,于次日凌晨4时赶到医院时,您污血满头,气息微弱。我的心,碎了,莫名的情绪猛然跌落到悲痛的深渊。经过1个多月的精心治疗,您慢慢恢复了健康,但身体却明显地虚弱了许多。不幸的是,几个月后,您的癌症病情复发。我又上省城找专家为您治疗,尽管诊疗技术和药物都有了更好的改进,但您的身体却再也经不起化疗的折腾。几个疗程之后,医院开始拒绝治疗,痛苦不堪的您也坚决要求回家。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把您接回了家。从此,我也开始饱尝心灵的煎熬……在您弥留之际,我凑到您的耳边,哭泣着告诉您真实的病因时,您显得格外平静。“我早就料到了,不要紧的,你们要好好地过日子。”您轻轻地说。 花开花落,荣枯交替。您就这样带着难舍的眷恋,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留给我们无穷的思念。沉痛之余,我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纪念您———我亲爱的母亲,愿您在天有灵,倾听儿子深切的思念和忏悔;亦愿天下的儿女都能体味“子欲孝而亲不在”的苦痛,从而孝义当先,倍加珍惜身边的亲人和朋友。 唯有善待,方可救赎心灵。母亲,您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