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有为 “金窝,银窝,都赶不上各人(湘西土语,即自己)家的狗窝” 这是母亲认定的真理。 尽管母亲心里十分牵挂在广州的大哥,可大哥要她去广州住一段时间时,她却舍不得离开龙山的岩子坡。她不接受大哥邀请的理由总是很充分:包谷熟了,饿老鸹要抓,红苕快结果了,老鼠子要打洞啃。这样的托词,一年又一年,已重复了10多年。母亲对我大哥一家的思念,除了用手机捎去问候、祝福与安慰外,就是将亲手制作的豆腐干,酸菜丝,红薯干包裹扎实,吩咐我邮寄给大哥。 10多年来,大哥用手机拍了很多在广州生活的照片传给母亲,今年的夏天又要求母亲到广州去生活一段日子,这次,母亲动心了。自从大哥一家人到广州之后,母亲很少言语,头上的白发一天比一天多。“坐飞机会不会晕车?”我和老婆从母亲的话语中深深感受到母亲打内心流露出的高兴。 母亲说:“实际上有么子看场?那里的房子,车子,景色还不是和你哥哥手机发来的照片是一样的哈。” 我和老婆笑着说,那就不一样的,在家看照片里的房子,帽子不会掉,去广州看那里的房子,你老人家帽子要掉。 旅途中,母亲像个小孩子一样,总会用手指勾着算:穿了几个隧洞,上了几个坡,又下了几个坡,过了几个寨子,穿越了几个村庄,到后来,呈现在视线之内的只有宽敞道路,一望无边的城市,直冲云天的高楼大厦。母亲独自一人喃喃地说:“这些景色是比你哥哥发在手机上,屋里电视上看到的景色好看些。” 母亲平时很节约话费,可这个时候,母亲总是每隔一个小时就主动拨通手机,告诉大哥具体地址,吃饭没有,看到什么,怎么怎么的,叫大哥不用担心。母亲这个时候最可爱,我心里明白,这是老人家心里高兴,毕竟是老人家第一次离开岩子坡,第一次去她以前只能在电视里,在大哥用手机发来的图片里看到的大都市。 这个夏天,缘于手机,缘于手机里面的照片,那些已经铭刻在老人记忆深处的照片,那些搁在她老人家枕头边的相册,消融了老人一生固守的信念。 我和老婆将母亲送到广州之后,缘于工作关系,10多天后回到了湘西,担心母亲牵挂岩子坡那个家,我们就用手机将正在生长的庄稼分别拍照发去:包谷(批注:没有饿老鸹的抓痕),红苕(批注:老鼠没有打洞迹象)。照片刚刚发出,我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她说:“你发来的照片,我都看了,放心了。”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我却从她的话语中,深深洞察到老人此时此刻的感受:愉悦,幸福,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