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大年三十，我正守着电视机看春晚，收到我的老领导廖局（原某机关局长，我们都称他为廖局）给我发来的一条短信，带着春天的祝福，很温馨，读着念着，心思便慢慢靠近那已经非常遥远的情绪。那是二十年前一个春夏之交的季节……

　　“今天，我们到桑植县去一下。”在龙山县搞完商业企业改革专题调研后，廖局对我说。我二话没说，“好。”

　　吃过早饭，我们沿305省道出发。车出了龙山县城，便往大山深处里走，山曲水折，茂林掩映，越往深里走，山是一座比一座高大，一座比一座翠绿，一座比一座陡峭险峻。从高处放眼望去，峰峦叠嶂，峡谷里缓慢升腾轻纱似的雾岚，朦朦胧胧，虚无缥缈，隐约着像是深藏有无比的神秘。

　　不晓得翻过了几座山，车子离开了省道，开始在乡村公路上艰难地行驶。刚进入山野时，青的山绿的水，一切事物在我眼里莫不新奇美丽。但好景不长，没多久，我就被这绕来绕去的山路转晕车了，加上小轿车内特有的塑胶味，整得我翻肠倒肚地呕吐，浑身直冒冷汗，难受死了。正好只我一人坐在车的后排，便散成一摊泥似的软塌塌地睡在后座位上，“普桑”（普通桑塔纳轿车）———当时局里最高档的一辆小轿车成了我的卧铺车。

　　侧身蜷曲着，闭上眼，不看车外运动的物体，任凭车子转来转去，反胃的症状稍许得到缓解，最主要的是能控制住不再呕吐。

　　见我难受，为转移我的注意力，廖局在前面副驾座上讲起了段子，说，从前有个秀才，赶考的路上遇上了一个放牛娃，二人沿山谷一路走着，一路对对子，满腹诗文的秀才怎么也难不倒那个放牛娃。这时，二人来到山脚下的一条溪沟旁，天气燠热，放牛娃脱光了衣裤下到溪沟洗澡去了，秀才便坐在一大树下歇凉。突然山上坠落下来一块石头，才思敏捷的秀才便脱口而出：山上滚石，噼里啪啦落地。放牛娃恰巧在水里放了个屁，一串气泡爬着他的脊背往上冒，放牛娃灵机一动，便来了下对：水里放屁，叽里咕噜冲天。

　　真是一个妙对，既诙谐又工整。我和师傅小石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车子又爬过去一个极高的山头，路面很窄，往前再不能走了，便停了下来，终于可以摆脱晕车的折磨了。此时此刻，我真的情愿下车走着去目的地，哪怕路途再遥远。下了车，廖局在前面走，我和小石跟在后面，在爬山路的过程中，廖局才给我讲，这是去他老家的山路，很长时间没回家，回去看看父母。他说这话时，声音十分地软和。

　　“廖局，你若个（怎么）不先讲声，好让我有个准备，这样空手空脚去见老人家，真没好意思。”我说。

　　“没要紧的，我只是顺路来看下，也不是专门来的。”他替我着想地解释。他对人总是那样地真诚谦和，待人处事总是想着别人的感受，心中似乎毫无渣滓，透彻明亮，与人相处，让人感到踏实安全可靠。

　　记得，我刚进机关工作时，主要负责写材料的工作，廖局分管我，他总是能帮我的工作激情调整到最佳状态。下基层调研时，见我有些放不开，他便鼓励我大胆发表自己的意见，很随和地经常与我探讨一些企业改革的问题，并抓住我思想中的闪光点及时给予肯定，让我在不断获得成就感的同时，树立起自信心。我写好的材料，每次送他过目，他都认真地修改，一点都不马虎，改完后还谦虚地征求我的意见，看这样改行不行。“我开始写材料时还不如你。”他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鞭策我。“写材料很辛苦，但也是个学习提高的过程，对自己有好处，辛苦点没要紧。”见我经常加班加点写东西，怕我产生厌烦情绪，他又像兄长一样地这样要求我。他的尊重关爱很是让我感动又佩服。我只能在心里不断对自己说，下次还要认真用功点写，字斟句酌想周全些，同时更加抓紧时间努力学习，不断提高自己，增加些底蕴。心想，总不能老是让他把我写的材料改过来改过去的吧，这里划掉一块，那里添上一段，看着纸上划满的道道杠杠，多难为情。后来也许是我的进步，他对我的材料渐渐地越改越少了。

　　廖局的童年、少年都是在这深山老林的偏僻山寨里度过的，所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壑，他熟悉得很。从他眼神透露出来的光芒，温暖到我的思想上，可以触摸到，他是那么地爱着这里的一切。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给我们讲他小时许多有趣的事。约莫半个小时，来到了一户掩蔽在树林中的农家小院子，木板平房，房子建在半山坡上，顺着坡沿起屋，屋场不是很开阔，对面壁立拔峰，门前有一块逼仄的坪场，屋檐下放着一些犁耙锄头镰刀等农具，门板壁上挂着一件蓑衣、一个斗笠、一绺棕绳和一串干辣椒，一切都显示着农村生活的粗糙，如不是走进这片树林，从外面很难看到这里面还会住有人家。

　　见我和小石有点发懵的神情，廖局给我们介绍说，这就是他父母的家，这个寨子叫猫子垭。我屋前屋后转了一圈，真难以想像廖局当年是如何走出这深山老林的。真不容易啊！望着面前的高山深壑，我在心里暗自感叹，同时也惭愧生长在环境好得多的城市而无所建树的我。

　　感叹还在心中萦绕未散，他母亲背着一背篓桐子回来了，或许是刚从刺窠里出来，头发有些蓬乱，个子不高，穿着藏青色衣裤，很勤劳的农村妇女的朴素打扮，脸上总是挂着微笑，一副十分和善的样目，廖局快步迎上去帮母亲背上的背篓接下来。“回来也不晓得打个招呼。”他母亲说。“我是出差路过，顺道过来看下，跟到（很快）还要赶回去。爸还好吗？”廖局对他母亲说，眼里流露出孩子般的目光。“你爸上山挖地去了。”知道我们都还没有吃中饭，她立即下厨为我们生火做饭，并叫廖局去屋后自家菜地里摘点蔬菜。饭菜很快就弄好了，饭是柴禾煮的白米饭，菜是一盘辣子炒蛋、一碗煎青辣子和一碗水煮白菜，为弥补自己空手进门的尴尬，赞赏饭菜的喷香可口，我猛吃了三大碗，吃得他的母亲心花怒放，老人慈祥的脸上堆满了开心和快乐。善良厚道的人总是善意地理解别人的心思。不过当时已接近下午两点，我确实也有些饥肠辘辘了。

　　后来，在廖局的关怀下，我走上了新的工作岗位，各自忙着身上担负的那份责任，十多年了，相互很少照面，就是逢年过节，我们也不搞那些庸俗的走动，送一条短信，细嚼慢咽彼此心中的挂牵，足矣。

　　“君子之交淡如水”，平时我们虽然没有密切的交往，但是我总觉得他离我不远，他为人善良的品性、工作负责的态度、平易近人的作风，已经深入我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