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二(中) 所以,当妹讲妹夫其实人不坏,心眼好,豪爽,大度,义气,只是酗酒了脾气坏时,我对妹夫有了足够的信心。我为妹夫高兴。也为妹夫加油。妹夫,以他的实际行动和点滴进步,逐渐赢得了我的尊重和掌声。如果妹夫哪一天把酗酒的毛病彻底戒掉了,那妹夫就了不起了。 娘要是九泉有知,也定会为妹夫的脱胎换骨而高兴。 衷心地祝福妹妹妹夫的婚姻和日子越来越美好、越来越幸福。 妹出嫁后,娘就彻底孤独了。米有人跟娘一起下地劳动、上山砍柴。米有人跟娘一起讲话聊天、拌嘴斗嘴。米有人跟娘一起暖被捂脚、梳头洗头。娘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二十多年了,娘习惯了妹在脚边手边,习惯了对妹打打骂骂,更习惯了妹娘前娘后的喊。一下子,都米有了。娘的肋骨和心脏,被人一夜挖走,空虚得疼。 我晓得,米有妹在娘身边的日子肯定是米有油盐味道、米有心肺力气的日子,我不能坐视不管。毕竟我是娘的儿子,是娘历经磨难才从心头掉下的一坨子肉。我得把娘接进城来,与我同住。 我更晓得,疾病和伤痛,已无可救药地走进了娘命运的锁骨。娘生命的日子在一天天痉挛,一天天消瘦,一天天枯萎。我担心娘像一片柔弱的桑叶,被疾病的虫子,啃噬余烬。我更担心娘哪一天断了气,我们都不晓得。那就真的大逆不道,忤逆不孝了。 娘却讲什么也不肯跟我住进城来。 娘舍不得她的田土和山林,舍不得她竖起的那栋小木屋,也舍不得她那些像亲人和冤家一样的乡亲。 娘不愿意把田地和山林转租别人,是娘怕人家不好好地管理娘呕心沥血的田土和山林。这些年,娘和妹每年都在农闲时给田里地里上草木灰和粪,把田地都喂得肥肥的,娘怕人家把田地喂瘦了、抛荒了,怕把一山树林砍光了。娘讲:那一铆头(斧头)砍下去,砍倒的就不是一蔸树,而是一个命。 娘有事无事,都往庄稼地里跑。娘不到庄稼地和山林里走走、看看,就闷得慌,手脚和心都不晓得往哪里放了。在娘的眼里,一叶叶庄稼拈在手里时,比一张张钞票值钱;一根根树木碰在掌心时,比一坨坨金子真实。除了儿女,娘最金贵、最上心的就是庄稼和山林。庄稼争气,就跟娘的儿女一样争气。山林成材,就跟娘的儿女一样成才。 令人叹奇的是,娘居然把我屋山里的树木记得一清二楚,如数家珍。当我非要娘进城住时,娘把我拉到山里,指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对我讲:你看,那是茶树,一百二十六蔸;那是桐油树,六十二蔸;那是杉树,九十五蔸;柏梓树四十一蔸是原先的,七十八蔸新栽的;枞膏树(松树)九十九蔸是原先的,一百六十九蔸新栽的。一百一十二蔸椿木树都是新栽的。椿木树是打家具最好的料,你娶媳妇的家具都有了。这么大一个家业,我哪门(怎么)喊甩就甩,喊不要就不要了呢? 这的确是一分不错的家业。山野里,一份风景中的家业。我家的山林在一条很长的溶沟里,从溶沟里起步,一路上爬,形成了半壁江山。郁郁葱葱的树林和绿意,组成了郁郁葱葱的画意和景色。在这一片苍茫的绿色里,乔木和灌木是最好的夫妻和兄弟。乔木高大,灌木娇小。乔木灌木相好相依,以身相许。那些高人一等的绿色是乔木的,高人一等的绿色疏朗、深沉、飘逸;那些低人一等的绿色是灌木的,低人一等的绿色柔软、鲜嫩、稠密。一挂流泉从山顶上飞泻下来,把一山绿色隔成两瓣,洁白耀眼的颜色,仿若一匹洁白的哈达,长空练舞,飞金溅玉。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湘西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 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