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关洁

　　一

　　丹青，谁给了你这么诗意美丽的名字，念在嘴里，脑海已经落下一幅画。你除了有碧透清澈的河流，绿荫蔽日的大树，清新鲜亮的瓜果蔬菜，炊烟袅袅的村庄，还有怎样多彩的意境呢？

　　启程，去丹青，去水墨山水的故乡。

　　夏日浓烈而饱满。云是盛放在蓝天里的花朵，在眼波里投下悠远的影子。七月的郊外，到处流淌丰沛灵动的绿，洋溢着旺盛的生命力。每一片叶都迎着光，舞着风，生长闪亮，像青春逼人的小伙，有的是精神和力量。风，从山边吹过来，田里稻秧翻滚，延绵着一浪一浪。柔软的风，也吹散了久居樊笼的郁结，心波涟漪荡漾。

　　绕山绕水，车行画中，至村口，热情的村姑们已经摆开了拦门酒。美酒迎远客敬嘉宾，是苗族的传统习俗。村姑之外，还有一位五六十岁的男子格外引人注意，他个子不高，穿一身家织布衣服，腰身挺直，精神抖擞，后经介绍才知他叫陈千均，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苗歌传承人，人称“苗歌王”。“苗歌王”开口笑时，酒窝里盛满了热情的美意。宾主端起酒盘里的陶碗，酒香四溢，一饮而尽，宾主皆欢。

　　二

　　丹青，一年一度的四月八歌会都在这里隆重举行。苗族人爱唱歌，劳作时唱，歇息时唱，婚嫁要唱，丧伤要唱，早也唱晚也唱，庄稼在歌声中拔节，小孩在歌声中成长，四季在歌声中更迭，岁月在歌声中流淌。丹青镇上，有河逶迤穿过，河水通体透绿，河边草地如毡，树林丛丛，光影婆娑。搭在河边的对歌台，与木质的风雨桥遥遥相对，让我想象着清明歌会时苗民聚集两岸的盛况：

　　花开了，草绿了，水涨了，人欢了。打着伞，背着包，穿上最美的衣裳，三个一群五个一堆，或坐或站，人影倒映在水里，歌声缭绕在云端。高腔平调，独唱齐唱、重唱对唱，唱得云开雾散，月升日落，唱得面红耳赤，笑逐颜开。苗歌声里，风含情水亦含笑。

　　那歌声婉转成河，或淡定从容，或波涛骇浪，或缠绵悱恻，或行云流水。而唱得最多的该是情歌吧，苗家情歌甜蜜，更有烈酒般的火辣，俗中带野，句句铿锵：“为郎生得黑又黑，情妹生得白又白，黑字写在白纸上，你看合色不合色……”“你姐生得白蒙蒙，好比糖馓炸得膨，记得那年吃一口，直到如今口还浓。”苗族没有文字，这些脱口而出的苗歌，就是苗家人生活、情感的最生动最本真的记载，质朴而动人。

　　三

　　丹青女子的服装不像凤凰花垣等地那样五光十色绚丽华贵，披银带花夺目亮丽。一般只是蓝衣黑裤，安静端庄，似乎有些寡味，但她们在上衣外饰加高腰围裙，围裙上用白棉线绣着挑花图案。挑花也叫数纱，即数着纱行，经三纬四走针，边数边绣，针法全由十字组成。图案严谨对称，浑厚饱满。深与浅，黑与白，清爽简洁，又不失古朴神秘，是全身服饰的点睛之笔。而成年男女缠在头上的数纱头帕，更被称作是戴在头上的风景。白色头帕组成人字形包在前额，周边各有团花图案，与服装浑然一体，统一协调，不媚不艳，不浓不烈，干干清爽。

　　在此，我对苗族朴素大方的审美，产生深深的敬意，简单的颜色和针法，褪了胭脂颜色，却绣出了丹凤朝阳，蝴蝶恋花，多子多福。绣出一片温柔禅静，一片清朗喜悦，绣出对美好生活的赞美和向往。

　　如果说数纱像青花瓷一样，素雅澄明，不张扬，不激烈，不华丽。那么苗族“芭排”就像一幅着色的老油画，粗犷艳美。芭排，苗语即花铺盖。一床被面用三块芭排缝合而成。

　　烟竹村，老人，老屋，老织机。在那栋普通的木房子里，我看到了被誉为织锦活化石、无声的民族历史的“芭排”。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空气里有微尘轻舞，周遭弥漫着光阴深处的古旧。九十高龄的张显兰老人头发灰白，佝偻腰身，席地而坐在织机前面，织机上的那段芭排是整个古旧色调里的亮点。枫叶纹、蝴蝶纹等，图案来源于生活，但巧妙概括，设色自由大胆，厚重鲜艳、典雅沉着。那是采撷了朝霞的橘红、泥土的红褐、羽毛的蓝紫、石块的深灰、草的绿，雪的白，全是盛放和热烈。

　　老人耳聪目明，对我们的问话反应灵敏，答话时也没停下手中镰钩。我不知道老人的故事，可我分明看到时光的投影。在漫长的岁月里，快乐、痛苦、期盼、爱恨都已隐退淡去，陈旧的美，就在眼前以充满质感力量感染着我们，历史呈现会无可避免地却又带着落寞和颓废，这种一千五百多年历史的民间工艺美术，以一种倔强而柔弱的方式延续着，现代文明断了给它的供养，而美丽却依然开放。

　　湘西著名画家、土家织锦专家田明老师撰文：“烟竹村所临的丹青河流域曾是苗锦芭排的原生地之一，也是至今仍保留有民间自发织造风尚的唯一区域，是苗锦芭排最后一块热土，而张显兰老人就是苗锦芭排最后的传人。”“苗锦芭排作为民族文化的一种载体，以独特的方式蕴涵了本民族的文化心理，积淀着不同时代的文化堆积层。”

　　我想，芭排不能只沦为表演，我们也不能只是围观。这千年工艺，历史的尘烟无法遮蔽它的光辉，它是丹青的宝贵财富，苗家的宝贵资源。可喜的是，年轻的政府领导，已经开始了着手保护和传承。

　　四

　　尤记得数年前参加一次书画笔会，其中有一久居外地的丹青籍画家，题款时在名字前落上“丹青人”。我想此处他是意味深长地双关，作为来自丹青的调弄丹青者，故乡就是一幅描摹不尽的水墨画卷，他是为而家乡自豪的。

　　丹青是画，丹青是诗。

　　丹青有古老的文化，更有时代的活力。丹青的明天，一定比苗歌更动人，比苗锦更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