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秋天一沾雨就有了寒意。斜斜的西北雨斜斜刷在窗玻璃上，鞭在墙上打在阔大的芭蕉叶上，一阵寒潮泻过，秋意便弥湿旧式的庭院了。伫雨窗前，沉思冥想都是青苔深深的记忆。

　　我初来吉首工作的时候，朋友相聚是因为乾州古城兰展。兰，湘之灵矣。屈原在《离骚》、《九歌》、《九章》的众多诗篇中视兰如知音，寄托了自己与兰花的知遇情怀，也是因为他流放的湘楚大地遍生兰草，其有诗云：沅有芷兮澧有兰。然而，生于斯长于斯，我却还是第一次参观兰展。

　　兰展在古城文庙，文庙前是一条青石板小巷，幽幽长长，两边站满了绾手撸脚的农民在兜售沾着泥土带着野气的下山兰。我很惊讶兰草已成为百姓生意，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让我恍惚看到二十年前有人到村子里收购兰草的那一幕。

　　清楚地记得，父亲卖兰草时突然从麻袋里挑出一株开着淡绿色花的兰草送给了我，回到家里我就把它栽在一个废旧的瓦盆里。后来，父亲在山上干活时，又给我扯了几株兰草。那几株兰草开着红的、黄的、绿的花，花瓣成波状绉，影印着微暗的脉纹，洁白的花心里点缀着紫色的斑斓，花蕊在花心正中缓缓舒展开来，花瓣呈蝶型向内弯曲成半圆的弧线，藏在几片飘逸的丛叶间羞涩地绽放，风起风落，千姿轻盈，扬起一场简简单单的渴望。时光荏苒，我离开家乡已经十年有余，父亲也去世快三年了。村庄如山野兰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幻化成深夜哽咽的苦涩思念。

　　走进文庙时，我有些迟疑。就在几个月前，画家苏高宇在这里举办了主题为“故乡的兰”的画展。苏画家是湘西人，与我还是同乡，我们认识已经五年了。画家十多年前就离开了湘西，凭着才气和努力，成为名誉京城的大写意花鸟画家、文艺评论家。他和他的画，让我从小就有的美术梦在欣赏书画时得以另一种方式的延续，让我的写作在艺术浸染下得以醍醐灌顶的蜕变。那次文庙画展，盛大隆重，我没能走进去看那一幅幅兰画。现在就这么到文庙看兰展，有些唐突，有些按捺不住的难以名状。

　　陪我看兰展的是湘西老画家张雁碧，他是湘西美术家协会的创始人，正创作百幅兰画，如兰客兰交，故而我们初次相识就成了忘年交。文庙里面的兰，是经过了评比的名贵品种，有色彩绚丽的南方蝶兰，有川黔地区的下山兰，也有“湘西王”陈渠珍传承下来的素心贡兰。我尤爱得了银奖的一盆素心兰，葱葱郁郁好大一盆，此花花容端庄，花色淡绿，高洁素雅，药帽微带黄色，如拱宝珠，香味清纯，沁人肺腑。

　　后来，我路过古城时每每思量此情此景，而怀念那个久雨之后的春天，和那个春天飘浮的幽幽清香。

　　春去夏至，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认识了一些人。其中有一位专门养兰的朋友，我们叫他三哥。三哥本是一名商人，奋斗了三四十年就想停下来歇歇，于是莳兰养鱼无所不妙，品茶食谷独享其道，收书藏画博物高超。大家在一起喝茶时，三哥总是情不自禁地说到兰草，又花几万元从四川买了一苗，酷暑天天守到半夜给兰草浇水，二十几天手机不开机到山上寻兰。有天，我去看望张雁碧老师，正碰到三哥在他家里喝茶，张老师刚给三哥写了一幅字———滋兰九畹，是缘于三哥新得一苗好兰。案上还有一幅兰画，焦墨绘出几片修长的叶，湿墨洇开一支淡绿的花。因了我喜欢，张老师把画送给了我，花开在眼里，影子落在心里，那寥寥几笔就摇曳出一片清寂。

　　前不久，苏画家回乡，匆忙小聚，谈书画谈写作也谈彼此的曾经与未来。印象最深的是画家问我现在的写作情况，我说没有忧伤，也没有快乐。是的，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在快乐与忧伤之间渐渐成熟，褪去欲望，不求名利，平常淡然也不失为一种好的生活方式。

　　今夏酷旱，常言久旱之后必有大涝，这才入秋几天果然就下起了雨。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连在梦里也似乎有把伞撑着。镇日里，雨打在树上打在墙上打在窗上，各种敲击音与滑音密织成网，谁的千指百指在拨弄琴弦，把白昼一下子奏成了黑夜。一个人在屋子里听雨，湿黏黏的苔藓从石阶下一直侵到舌底，心底。这样的情境，这样的心情，宛若一座小院圈起了一片清幽的深谷，漾起一个季节的浅梦，梦里梦外润泽着那颗为奔波而疲倦的心。读书读累了，打开手机漫不经心地上网浏览，意外地看到了苏画家的一幅画。画的是兰，与他平时画的兰不一样，非飘逸绝俗的一株或者几株兰草，而是生机盎然的一盆兰，浓浓淡淡的水墨里，闲适且随意地舒展着风姿，叶自摇曳，花自缤纷，一抹幽香盈起一室的清雅。这般画兰，有自然之真，得生活之趣。画家文采亦好，题跋动人心目：

　　新买的兰花开得正好，花色不闹，淡绿如春茶。朋友见了，说是“四季兰”。———四季兰是不是四季都开花呢？我不知道。但是生命中常常是因为有了期待，我们便觉得快乐而充实了，癸巳清秋，高宇。  

　　《四季兰》三字重笔题在简笔勾勒的花盆中间，篆体如刻，宛若一款印记，彰显旧时光里的古拙情趣。挥写可能意惬心畅，画家又在右上方补题一句：你用心赏花的时候，你便撷取了花的灵魂。

　　在静默里，我与兰对视。或许，这时候的眼睛与心才最是纯洁。我捕捉不到的旧梦，丝丝飞升，脑际慢慢地飘过一段过往，飘过一抹旧时月色，飘过一阙宋词一卷散文。走过半世浮华，早已是无数个四季轮回，这一盆四季兰的绽放，素洁的让你不得不洴澼自己的心机，让它纯净得出尘脱俗，然后染一身若有若无的幽香，在行色匆匆的蓦然回首里，静静地轻绽笑颜。

　　最后，我想起了过目不忘的一句话：兰花，在忧伤时是一个角落，在欢乐时是一盏青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