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元松
(二)
走进彭氏宗祠,披阅历代土司的事迹,长期以来存在于我内心的一个大胆的判断得到了印证:土家族之所以能历千年风云变幻、经历史残酷选择,最终列于中华民族之林,这其中除却其蓬勃的生命力、卓越的创造力而外,还有赖于一批杰出的民族领袖的统帅与引领。而这些土家古代首领,尽管其所处时代不同,个性禀赋有差异,却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便是始终认同民族团结,始终保持对祖国强大而持续的向心力。历代土司在其统治下致力兴办汉学、发展经济、保境安民;他们引进、推广先进的生产技术和工具,引导、鼓励土家山民种植茶树、桐树、漆树等经济林木,得到了当地老百姓的拥戴。
800年来,这里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土司首领,他们中有以反抗楚马暴政而著称于世的彭士愁;有筑城于灵溪河畔,由此稳固并发展了土司政权的彭福石;有以英勇抗倭、为国效命而彪炳史册的彭翼南;有顺应历史潮流、自愿献土的彭肇槐……
这其中尤以明代抗倭英雄彭翼南值得大书特书。明朝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官兵对进犯东南沿海的倭寇屡战不胜,年仅18岁的永顺土司彭翼南和保靖土司、广西兵等赶赴江浙,两次合击,即斩杀并俘获入侵倭寇2200余人,令敌闻风丧胆,为保卫祖国的统一和安定立下了载入史册的显赫功勋,《明史》誉之为“东南战功第一”。彭翼南因此受到朝廷嘉奖,赐服三品,并授昭毅将军,立“子孙永享”牌坊以昭纪。透过“东南战功第一”这块已然褪色的木匾,今天的我依然可以想见:当年,这个少年土司,在那个寒冷的冬日与五千名兄弟喝尽碗中的米酒,辞别家中的父母姐妹,披着纷飞的白雪,在酉水河上过险滩冲激浪,一路奔赴沙场,英勇豪迈……
毋庸讳言,在八百年漫长的历史进程中,由于土司制度本身的弊端和闭塞的环境,湘西土司在其推动土家文明进步的同时,野蛮与黑暗、残酷与血腥也始终与之相伴相随。时至今日,当历史的尘埃落定,我们当能以一种客观而冷静的态度,审视这文明进程中的痛苦,并从中获得深刻的启示与教益。
站在老司城宫殿遗址之上,极目远望,迎面是秀屏拱座,灵溪一湾碧水从古城的右侧而来,如同流动的翡翠环绕古城。可以想见当年老司城那些飞檐翘角的土家吊脚楼,木墙黛瓦,美轮美奂,整个王宫镶嵌于青山绿水之间,成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山水人文风景。高耸的大山和烟波浩渺的灵溪,既为历代土司和勤劳勇敢的土家人民提供了天然的生息之所,又为这方热土提供了绝佳的保护屏障,更为老司城的经贸和物流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完美体现了文化与自然的紧密结合。
试想当年,土家先民沿着这条如翡如翠的河流,在水雾弥漫的清晨撑起船篙,将桐油、茶仔、生漆、山货等土特产贩运出去,又将食盐、布匹、铁器购运进山,一路波涛一路歌,黄昏之时,找一个码头靠岸歇息,坐在船头抽一袋旱烟,抿一口小酒,或是计划明日的生意,或是幸福地怀想家中娇妻幼子饶膝承欢的场景,这是怎样一幅悠长而浪漫的景象!
放眼四望,土司内宫、寝宫、乐宫和城墙、城门、土王祠等遗址显示出的建筑格局,隐约让人感到古城昔日的气势与辉煌。残存的宫墙在时光的漂洗下,原本白色的墙面陈旧不堪,绿的野草、苔藓、黑的菌类生长其上,以斑驳陆离的色彩诉说着时光的无情。而那些以石灰、河沙、糯米、棉花等作浆砌成的宫墙,却以一种顽固的姿态傲立寒风,似乎想证明这里曾经的固若金汤,这里曾有纵横合理的交通道路,大大小小的排水渠道,以及地热设施的宫室遗迹,显示出土家建筑师们的智慧。而优美的弧形宫墙,红砂卵石垒就的多层台阶、精美的西兰卡普图案地面,无不显现着土家人独特的审美情趣。
然而历史总在兴亡更替。时至清朝雍正初年,清廷国力强大,而土司制度已尽显疲态、弊端从生,为实现天下一统,加强边远地区的中央集权管理,对西南诸土司实行“改土归流”,至此,中国的土司政权走到了它的尽头。清雍正六年(1728年),溪州土司彭肇槐自动献土,皇帝诏谕,改为流官。溪州土司政权终于宣告结束。从此,老司城失去了当年的荣光,逐渐冷落萧条,而后历经的两次火灾,成为它彻底衰败的开端,在此后长长的幽暗岁月里,宫城风雨飘摇,城墙坍塌,石头被攫取、屋基被淹没,直至沦为一片废墟……
(三)
岁月无敌,土家人辉煌的往事湮灭于尘土之中;历史有情,“毕兹卡”英雄的传奇复活于当代盛世。随着1995年的考古发掘,老司城遗址这一中国南方少数民族地区最典型的古文化遗存逐渐揭开了它神秘的面纱。拨开历史的烟云,穿越时光的隧道,一个惊天的秘密浮出水面: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800年土司王朝的故都,连同它跌宕起伏的兴衰往事一同重现。
作为湘鄂渝黔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最典型的民族文化遗存,老司城以其800多年土司辖制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军事中心的独特地位得到了人们的关注,2001年,老司城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原北京故宫博物院院长张忠培、历史学家罗哲文等称其为“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保存最为完整的军事性城堡”和“全国保存完好的西南古堡式民族文化古城”。
2011年8月,国内考古研究和文化遗产保护方面的知名专家学者,在实地考察老司城遗址后,一致认为,鉴于老司城遗址显示出的原始、完整、独特的政治制度、文化内涵、建筑艺术、生态环境等,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潜力大、优势明显,前景乐观。2012年11月老司城遗址进入国家第二批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与此同时,湖南省有关部门也及时启动了老司城遗址保护利用工作,计划2013年实现老司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开园,力争2015年成功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实现湖南世界文化遗产零的突破。
老司城遗址是土司在一定时期其管辖范围内特殊制度下的产物,是土司政治文化传统发生、发展和消亡的见证。土司政治文化传统在宋、元、明、清四朝对中国西部和南部少数民族地区产生了巨大影响。同时,老司城见证了持续600余年成功的山地开发实践,显示了崇尚自然的建造观念,是封闭山区环境中利用改造有限的土地来维持地区发展的杰出范例。老司城在持续的建造过程中,丝毫未影响自然美景,体现了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的景观格局。虽然已然走过了漫漫岁月,尽管历史的传奇早已简缩成史书的只言片语,或许800年土司治下文明与蒙昧、光明与黑暗、进步与倒退相互交织并存。可是,仅凭土家人和历代土司千百年来对国家统一、民族团结的高度认同感,就足以令人对其光荣的历史和灿烂的文明肃然起敬。
今天,作为曾经存在800年的封建皇权治下的民族自治政权的土司王朝,早已成为历史,我们只能凭借其遗址和散落于史书中的文字碎片以及充斥于民间的传说故事,遥望其渐行渐远的背影。但文明进步的法则与铁律告诉我们,不仅无须对此感伤,而应因之而欣喜。老司城,这一方掩隐于崇山峻岭之中的绿色水土,竟然隐藏着土家这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如此众多的秘密,在历经600年风雨沧桑之后,依旧蓬勃、清晰、新鲜。徜徉其间,如同阅读一册失而复得的善本古籍,那感觉是久违的异样、别致的酣畅,直令我这个土家后裔欣喜若狂。在我的人生经历中,这注定是一个镌刻于心灵的冬日,置身老司城山水,于微风细雨之际,抚摸先人的脉搏,感受历史的传奇。
回首历史,放眼当代,土家族这个古老而年轻的民族,它文明进步的道路从未像今天这样宽广,它富足祥和的梦想从未像今天这样触手可及,它成长发展的前景从未像今天这样光明。
消逝的是土司,谢幕的是王朝,土家族方兴未艾。对于老司城的前景,我们将拭目以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