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妹 摄
文/黄石松
“丹青是吉首的西伯利亚”———这话是二十年前听一位长辈说起过。那会儿,我就想丹青一定很偏,距离吉首一定很远,而且气候一定很冷。若是冬天去丹青,下雪天可以玩雪橇看雪花打雪仗堆雪人。这些都是一个十来岁少年的幻想,当时我喜欢绘画,总认为去丹青画,就能节省很多颜料。因为把笔尖在那里的红砂岩上蹭蹭,朱红就有了,丹青树木应该翠绿惹人醉,若是少了墨,那么苗家人制的木炭就是最好的枯黑……稀奇古怪的念想一直隐秘地压在心底,没有勇气告诉任何人。西伯利亚是俄罗斯最艰苦的地方,而我只想去吉首最艰苦的地方大占便宜。
2011年3月份,吉首户外爬山群“梦之旅”发动一场向丹青小学捐赠物资、书籍的活动。我随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走进了丹青,也走进了魂牵梦绕的地方。
一条小河把丹青镇劈成两半,三月份丹青气温不高,我还没找到“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感觉。小河的弧形极像少女微锁的细眉,这是我爬上丹青小学对面山头拍照时发现的。如果有更好的角度,这座丹青镇兴许就是苗家少女羞涩的侧脸。不少户外的朋友招手示意让我替他们拍照留念,我却陷入了静谧,沉浸在一种无声的忧伤里。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梦,丹青绿水如带远山如黛,不知名的野花在风中摇曳,铁青色的岩石像老人爬满沟壑的脸,远远的几声狗吠打破了宁静……梦与现实接壤的这一刻,我已然中年。
2013年7月,吉首市作协组织“探寻歌舞苗乡·感悟水墨丹青”活动,我有幸成为其中一员,第二次走进丹青。
带队的都是我的老师,有的已多年未见面,重逢在青山绿水间是一件惬意的事。也许大家都上了年纪的缘故,见面时不再问最近创作如何,谈论更多的是身体怎么样,少吃油腻食品,不能生病之类的话题。这种问候简直就是到了敬老院,队友吴有丽在一旁听得忍不住笑起来,她说到了丹青中餐有绿色食品,保准大家健康。我连忙打听有什么好吃的?吴有丽说火烧辣椒拌皮蛋、黄豆焖土鸡、泡椒爆炒干冬瓜干椒干豆角、青椒农家肉、糯米酸。我不解地问怎么尽是辣椒?
队友杨永江说丹青盛产辣椒,丹青的辣椒是湘西的一绝,你连这个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他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是圈子里的美食家,由他点评的湘西食材相当于专家鉴定并颁发荣誉证书,再者擅长诗歌,再这么说下去,就要诞生一首有关丹青红红的辣椒和乡亲们火火的日子的作品了。
这次丹青之行,吉首市作协主席老钟要求大家交“作业”,我得找找我眼中丹青的亮点在哪里?无论我采取什么手段怎么写,都不能给作协丢脸。一路上我与永哥同车,我说永哥永哥,我们去丹青踩点。
采风,采风,不是踩点。永哥痛心疾首地摇摇头。
对,我们去丹青采风,你说能不能让丹青镇政府邀请陈丹青,因为这两者有相同的地方。试想如果丹青镇成为陈丹青的写生基地或者工作室之一,那么……丹青就火了。我啧啧几声。
陈丹青什么人,你知道不?永哥哼了一声。
陈丹青是当代中国最具影响力艺术家,作家,文艺评论家,学者。我开始如数家珍地背诵,陈丹青无论画风与文风,都具有一种优雅而朴素的风格;睿智而率真的气质,洋溢着独特的人格魅力。
那你说,陈丹青会来丹青吗?永哥问。
可能性不大。我诺诺回应。但我还是坚持内心的想法,有没有可能都有必要一试。不过真的有那么一天,陈丹青来到了湘西的丹青,我会在头上包一根苗帕,然后手捧《陈丹青谈艺录》夹在欢迎的队伍里声嘶力竭地喊———欢迎陈丹青来丹青,欢迎回家。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我还会溜进休息室,跪求一个亲笔签名。
到了丹青镇,永哥不再理睬我。也许是我的馊主意让他上火,也许天太热。到了中午,火气十足的永哥吃起辣椒就像嚼火药,满头大汗还直呼过瘾,过瘾。这令人想起王老吉的广告,但我想的是丹青辣椒的广告语———吃丹青辣椒,不怕上火!因为这里的辣椒会把你弄得大汗淋漓,吃一顿饭相当于跑步十公里,绿色环保、有机减肥、排毒养颜、锻炼身体、吐故纳新。也许正是这个原因,在整个丹青镇,我连一个胖子也没发现。两者放在一起联想,我觉得丹青确实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物质。
回到吉首,我把丹青的照片发到微博。好友阿素留言说:你们怎么跑到我的老家去了?去我老家怎么不叫我一声?
我回复:我不知道丹青是你老家,丹青的辣椒好吃,下次你回去给我带点干辣椒罗。
阿素笑而不语。
我觉得自己又失态了,估计吉首中年人群里能够连续不断犯低级错误的只有我一个了。后来见到阿素时我不再问辣椒、土特产这些事,专门问他丹青的民风民俗,问一些大气悲悯的问题。
阿素说:民风很好,非常朴实。我给你说一件事,但是你不准笑我,也不准告诉其他人。你知道我还没结婚,说出来怕以后找不到朋友。
我点头称是,催阿素快说,快说,我一定守口如瓶。
阿素说:记得读小学时,我到了三年级,夏天才开始穿裤子……咦,你怎么笑了。阿素憋屈地望着我。
我使劲地掐着腮帮子,向表白阿素自己牙痛,我问:阿素,你家有这么穷吗?不穿衣服可以,裤子好歹也要弄一条嘛。
阿素说:不是衣服和裤子的问题,是我们小时候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到了夏天,整个寨子的小朋友集体裸奔、裸泳,没有一个大人出来阻止我们。这让我以为夏天穿衣服裤子是长辈做的事。这也导致我后来闹了一个笑话。
阿素说:三年级开学我去报名,发现平时的小伙伴穿着短裤和背心,整个操场,只有我一个人一丝不挂。刷地一下,我的脸红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感到难为情,同时也愤怒,我对小伙伴们不约而同的背叛感到难过。那天,我躲在厕所里很久都不敢出来。这种巨大的刺激让我终生难忘。
我说:这说明丹青民风很淳朴,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有关阿素在丹青裸体上学的故事我确实没有告诉任何朋友,我想就让这个淳朴的故事烂在肚子里吧。有时候我想或许创作小说时,可能会用上这段故事,但坚决要回避阿素的名字。阿素就和丹青山山水水一样质朴,容不得破坏。
有一天,第一次和我去丹青捐书的朋友在微博上也看见了丹青的照片,她打电话给我:你又去丹青了?
丹青变了没有?
丹青的小河就像一个隔世的梦,令我缅怀。
你什么时候再去丹青,能带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