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 浪 摄 文/张正望 竹,《说文解字》注:冬生草也。竹胎生于冬,且枝叶不凋也。 地处南方的湘西,雨水充沛,气候温润,很是适宜竹子的生长,在这片土地上行走,高山峡谷里极易看到大片大片的不同种类的竹林,枝叶婆娑,葱茏蓊郁。俗话说“靠山吃山”,心灵手巧的湘西人便用勤劳智慧把竹与自己的生活联系了起来。竹筛、竹帘、竹篮、竹筒、竹篓、竹笼、竹筷、竹席、竹椅、竹床等等这些不胜枚举千姿百态的日常竹具,真是太熟悉不过了,就连襁褓之中婴儿睡的都是竹制的摇篮,等到这摇篮吱嘎吱嘎把他晃荡到咿咿呀呀学说话、趔趔趄趄要走路时,又会被放进竹编的小背篓,任他在里面蹦着蹬着,晃晃悠悠地就被大人们背下了吊脚楼……湘西山里人打生下来就与竹结下了不解之缘,为人自负、倔强、霸蛮、耿直、豪爽等湘西人的禀性或许就是这苍翠的竹给熏陶出来的吧。 栽竹、赏竹、颂竹、画竹、吟竹……千百年来,人们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竹的欣赏青睐,且从来没有产生过对竹的审美疲劳。王维的诗“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呈现的就是用水墨画出的一幅和谐清新美好的生活图景;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撩起轻柔美丽绿色的雾,帮人也撩拨得心驰神移;“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医。”赏读苏东坡这首题为《于潜僧绿筠轩》的即景诗,身心自然就笼罩在一种高雅的气场之中,清心,怡情,补脑,健身……人们将自己对高贵品格的向往,意会在形象显得清纯、谦逊、绰约、脱俗、风雅而又骨节分明的竹子身上,把竹作为一种生命的存在,一种精神的寄托,一种心灵的安慰,悱恻缠绵,如胶似漆,从而让人们心里所追求的人格境界与根茎发达、风骨伟岸的竹所表达出来的植物语言得到了心灵的相通,这种相通意味深长,重章叠吟,反复咏叹,成为千古绝唱。 曾有一位好友送我一盆竹,说是叫“富贵竹”,放在办公室的墙角,很挺拔地立在那儿,养眼的碧绿色中透出一股股骄傲高贵的气派,只是太“富贵”了,看上去总觉少些涵养。含义当然再直白不过了,节节高嘛!喜庆,吉祥,还有许多许多富哲理、有情韵的意义。朋友的心意,我很愉快地笑纳了,尽管它不是满山遍野生长的最平常朴实却让我最怦然心动的那种竹。但没有熬过第二年的冬天,它就在那个寒冷的季节“与世长辞”了。我心想,到底它是插在花瓶而不是植根大地的“竹子”,根底浅;到底它是藏在温室而不是历经风雨的“竹子”,骨子弱。 除了陶冶情操,给人类的生活带来便利,竹子还用它的忠诚直白,记录了人类文明的步伐,对中华文明的传承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造纸术发明之前,竹充当了人类文字记载的重要工具,《辞海》注:简,就是古人将竹削制成狭长条,用来书写文字的竹板,若干简编缀在一起称策(册)。21世纪初人类重大考古发现:龙山县里耶镇古井里发掘出大量秦简。我去那口古井现场看过,其中有很多是竹制的简,那一枚枚肢体有些残缺色泽有些发暗的竹简上记录了许多鲜为人知的秦朝历史。凝眸这枕着滔滔酉水长眠八面山下两千多年,散发着秦人的气息和文脉的竹简,精神为之振奋过后,便是肃然起敬,进而常常骋游竹简之上,穿越时空,梦回秦朝。如不是这重大考古发现,我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古被称为荆楚蛮荒之地的湘西山水,会像一位坚定的朝圣者一样,把第一个真正称得上统一的华夏中国的秦朝文化追随的地老天荒;怎么也想象不到,这一枚一枚轻薄的竹简会担当起传承大秦帝国厚重文化的重任,而且这一担当就是长长的两千多年。 历尽沧海桑田,如今它们重见天日,一个王朝的历史在竹简上跳跃闪烁,有人说因是一种偶然的机遇,让这竹简存留了下来,我倒隐约觉得人类与竹像是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守望和永远割舍不了的缘分。 带着这份感觉,我漫步走进一片竹林,但见幽篁茂密,竹影曼妙。我静静地伫立其中,用心感受,立时竹香弥漫肺腑,清新之气淡定浮躁的思绪,微风拂来,便闻竹韵声声,像一只轻灵动听的乐曲在竹林间萦绕。这让我想起郑板桥的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一位封建时代的知县由景入情,从这竹叶“沙沙”中倾听到民生的疾苦,把对追求竹的品格上升为一种对人间生命关爱的境界,这样的境界已非“竹林七贤”放浪山林追求清静无为的思想可以同日而语。 “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有竹相伴的人生不会寂寞,有人眷恋的翠竹不会冷落。竹,真乃天赐人间的美物,难怪喜嗜“东坡肉”的苏轼在“肉”与“竹”之间,会毅然决然地作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