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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29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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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靖米粉

  二 妹  摄

  文/九妹

  时光如水,九月已到下旬。

  秋凉渐浓,风过,清雨涤尘。依窗静聆,一角清幽,似墨香如画,瞬间水意充盈,便明媚了满目秋光。轻叩秋楣,默数时光,保靖文联电话告知我的《叠梦》被县教育部门批准为“书香校园”工程图书之一,即将发配给全县中小学校。我愣了一下,深深感动,在梧桐树影交织成的背景里,凝眸遥望,远山的那边就是魂牵梦萦的保靖……

  我是保靖人。迁陵河码头对岸有处清代留下的摩崖石刻———天开文运,70多年前沈从文先生从保靖走到北京,走向世界。像许多保靖人一样,我也幸运地沾染上一缕文气,十多年来,与保靖的一群师友感受着2000多年的历史文化,书写着一方山水的沧桑过去与未来憧憬。离开保靖后,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感觉自己不仅是一个游子,而且在写作上也成了一个离开故乡的孤儿。虽然,我也曾挤在匆忙的人群里,看着他们脸上陌生的欢笑,我仍然是寂寞的;虽然,我也曾和友人在乾州古城,看着两岸的千窗灯,饮茶到深夜,然后相扶而归,我仍然是孤独的。这份寂寞,这种孤独,让我突然地理解了黄永玉先生的一句话:“文学上我依靠永不枯竭的、古老的故乡思维。”

  故乡思维,我是在几年前认识一位旅居京城的朋友后才有的感念。无数次的,朋友与我说起保靖米粉,说他十多年后回乡一口气吃了两大碗保靖米粉,说他在外面最惦念的故乡小吃就是保靖那一根根筷子头粗的米粉,粉里再焖几个油粑粑,这时真是“只恨无由寄与尝”了。我平素不大吃面食,常年早上就吃一碗米粉,听朋友那么说就感觉到咱保靖米粉真的特别好吃哩。

  湘西有各种粉条,米粉也多种多样,却只有保靖才有那种筷子头粗的米粉。保靖米粉以鲜、嫩、滑、爽著称,极坚致,很是耐嚼,又绵软,易吸汤汁,且与其他地方米粉煮法不一样,碗里不放汤,浇麻油酱醋,拌多种佐料,味道之鲜美,难以形容。于是,保靖米粉也就成为一个符号,成为羁旅游子的思念,在多少个远方的餐桌上,年年月月被忆记悄悄收藏。

  米粉,在我小时候是一种盼过年的期待。那时候,物质极度匮乏,煮饭时大米里总是掺杂着一半的红薯坨或者包谷米。粮食收新时,母亲就会自做一些红薯粉和包谷粉,而米粉是定要等到过年时方才做一回。米,是陈年省吃俭用留存的,先在一个瓷盆里浸泡半天,然后母亲就端着一瓷盆米到后屋里推磨。南方的磨比北方的磨多了一个磨绳吊着的长长的磨搭钩,如杠杆作用推动石磨,而不用人围着石磨转。我家的老石磨是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四平八稳地摆在木架子上,板着它几百年来的老面孔。我和姐姐常常被叫了去喂磨,有时也替换母亲推几下磨,两人并肩挤着笑着猛使劲,嘴里还唱着:“推磨摇磨,推个粑儿甜不过;推粑粑,接嘎嘎,嘎嘎不吃酸粑粑……”磨子呜啦呜啦转得飞快,母亲就在旁边笑着吼骂:“慢点,快慢点,太稀了就做不成粉条了,你们还想不想吃啊?”

  手推酸了,脚站软了,一瓷盆米也就磨成了一瓷盆米浆。在母亲往米浆里加熟芡粉搅拌的时候,我和姐姐就一人在灶塘口烧火,一人往灶上大铁锅里舀水。水烧开了,母亲就拿着一个粉瓢沥米浆入锅内。粉瓢就像现在一个有柄的平底锅,只不过圆形平底上有无数形如莲蓬的孔洞,上与底平,孔大如板栗子,下出底子,孔大如筷头。沥浆子时,粉瓢要捆扎在左手上,手柄绑缚到手肘处,把米浆倒入瓢内后,右手轻轻拍打左手背,当沥出浆子后,就沿着大铁锅四处均匀沥浆子,这样连续出来的浆子长成粉丝而互相不黏滞。这是一个巧工活,也是一个力气活,从来都是母亲一个人沥完米浆的。当锅内米粉一变色,姐姐就忙不迭地用手指粗的长筷子捞取起锅,我则接过一筷子粉跑去插在院子里早已摆好的架子上,当两个木架子两边插满了一排排白花花的粉条时,一瓷盆米浆子也就沥完了。

  米粉晒干时,也就到了大年除夕。桌子上必摆着一碗肉丝粉条,浇着用煮猪脑壳熬成的骨头汤,再放上用淀粉氽好的瘦肉丝,简单地拌上香葱与辣椒,堪称至味。我和姐姐总是争着抢着吃粉条,甚至连汤也没剩下。我想我爱吃米粉,是从此时开始的吧,这像一个概念一样常常浮现于我的记忆之上。

  后来,我在外读书,家里的负担越来越重,也嫌麻烦,母亲就不做米粉了。那时市场上早已有了机制米粉。我放假回到家里,半年才回来一次,母亲心疼地问我想吃什么她给做,我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想吃一碗米粉!”是的,在外读书,想家时,常常会念及过年时母亲手工做的米粉,目前会出现某种文化氛围和民俗趣味,那样的亲切、古老、祥和,已经是那样的辽远了。

  工作调离保靖后,儿子随我转学。这个刚满十岁的半大小子,突然有天早上对我说:“妈妈,我好想吃我们保靖米粉了!”我颇有些惊讶,回头看到的那嗒然若有所失的痴痴眼神,到现在似乎还在看着我。诚然,我们回忆家乡小吃时也都是儿时的印象,而且印象极深,几十年之后舌底都还能隐隐感到它们的味儿。故而到了周末,我赶紧带着儿子回保靖,一下车就走进了老巷子里的老粉馆,蹴于街边,蹲于廊下,各要了一碗粉。除了香菇鸡肉、木耳肉丝(还有猪脚、红烧肉等其他的),青白相间的葱花上,还自己根据口味放了西红柿汤,放了酸豇豆,放了火烧辣子。吃时先将佐料翻到粉下面,让鸡肉或者肉丝在热粉里焖着。等粉吃完,肉丝已经浸泡了各种佐料的味,一个一个捡起吃,最后和汤也一起喝下,汤腴腴的咸里带甜、带酸、带辣。然后再舔舔嘴唇,把碗交还,走到馆子外面,太阳已爬过古老的屋脊,照在街道上一块块光亮的青石板上。这真是一个美丽又惬意的周末。

  而这周末回乡,恍若旅寓灯下弹尘,还来不及取出行囊里裹存的旧事,鸡鸣又启程。无法去寻小桥流水的枕河人家,无法去逛柳翳夕照的深宅长巷,取代是的回乡离乡的车塞人拥的沓杂和喧嚣。

  中秋放假三天,得于从容回到保靖,回到我乡下老家。我生活了三十几年的老院子已经成了一栋只剩下记忆的空房子了。走到后屋,老石磨还在静静地摆在木架子上,只是木架子已经长满了青苔,石磨上落满了灰尘。跟在我身后的母亲突然笑着说了一句话:“九九,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明显得老了,甚至木讷地不爱多说话。我望着母亲,望着那张脸上极少见到的笑容,我猜得到她是看到我上次到保靖民中讲座的新闻镜头。我自来拙于言,那次活动是保靖文化圈子那帮师友的鼓励和扶持,他们待我,亦如母亲的慈爱,用温暖而博大的胸怀欢迎着一个文学青年的回乡。探头屋外,一阵风来,浮云掩皓月,月色朦胧。回首屋内,母亲竟然在擦洗石磨,我安上磨搭钩,灌了水推了几圈,青杏年纪跌落的梦顿时在记忆里旋回。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燕将明日去,秋向此时分。岂知秋雨易醉,醉了还不想睡,因为在异乡我拥有和星星一样从不在夜里睡去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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