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秋天了，该熟的都已经熟了，比如柿子，比如板栗……

　　秋天里的那些果儿们，它们迈过了夏天的所有的风雨，慈祥地望着你，那一脸慈祥和疼爱的光芒，轻轻地抚摸着你的心儿，不论何人，都要作一番或深或浅的感念。

　　此刻，一匹匹清澈的秋风，如同是放了假期的孩子，在瓜果之间，清欢地奔跑。而真正放了国庆节假期的孩子，又反倒像风儿，疯了一样跑得更欢。而我，要帮别人整理稿子，没有时间管束孩子，一时犯了愁。

　　母亲看在眼里，神秘地对孩子们说：“要吃板栗籽儿的，跟我走。”孩子们呼啦一下，跟着我母亲闹腾着就进了我家的后山。父亲在的时候，曾于某年在后山忙了一个冬天，栽活了十多株油板栗树，那些树已经鼎罐大了，早结满了刺球球的板栗。

　　母亲说，今年结的板栗，比去年的还要多，一粒粒黝黑的板栗籽儿，全裸露了出来，凉秋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下雨一样。母亲还说，去年父亲一人一早上就可以捡一提篮板栗。不错，每年的冬天，父亲总要提一口袋黝黑的板栗籽儿，咳嗽着专程来到镇里，为孩子们送去一冬的美味和快乐。但遗憾的是，今年父亲因风寒诱发了其他的身体问题，不幸离开了我们。

　　孩子们的吵闹声，如同一团团的云雾，从山林中腾起来，悠悠浮动。我突然想到，母亲的脚是不灵便的，一到天气突变，左脚常常就疼。早上，母亲不是咳嗽着又说脚痛了么？我忙放下笔，冲着后山嚷叫。而孩子们却乐得不行，哪里还听得清我的嚷叫声。

　　我来到后山，来到这些板栗树当中。这几年来，我一直未认真看这些板栗树，我这才发现它们已经不知不觉地老了，衰了。

　　看这些板栗树，深裂的皮纹里，青碧的青苔，在一层层地长。而灰褐色的青苔，却又一层层地死去。啄木鸟在树身上，啄了一两个洞，眼睛一样痴痴地望着你。而树枝儿，已经有一部分枯死了，灰白而干硬，如同母亲年老而干枯的手臂。不时瞧见一两只松鼠，欢欢地在板栗树上跳跃，兴许它们也是来寻板栗的？这些板栗树下面，空空畅畅的。孩子们正在板栗树下，长一声短一声地数着手中的板栗籽儿，一惊一乍地欢呼。

　　弯腰的母亲抬起了头，问我写完了？然后说，她帮带孩子，脚不疼。一只枯手随之无声地伸过来，几粒板栗籽儿在手心裸露着。母亲紧握起的手，俨然是咧嘴儿的板栗球儿，紧紧地裹着秋天的黝黑果实。母亲喘着气说，生板栗很好吃的，叫我试试。

　　板栗籽儿光滑滑的，层次有序的一层白毛密布在籽儿的尖端。接过板栗，板栗上有一层淡淡的温热，默默地漫进我的手心，漫进我的记忆。记得儿童时代，父亲和母亲每次从山上做工回来，总要摘回来一些野果儿之类的东西，或许是一个八月瓜，或许是几个毛桃子，或许是一串野葡萄，然而最多的是板栗籽儿。每次父母递给我们四兄妹这些果子时，那些果儿身上总是弥漫着淡淡的体温。那年月，我们饿坏的肚子，吃过这些果儿后，似乎也就不饿了。

　　母亲开始对孩子们说话了。

　　“谁能够说出板栗的好，就奖励他两颗板栗！”母亲一手托着侄儿的屁股，另一只手晃动着两颗板栗籽儿。

　　“可以给人吃。”我女儿说。

　　“可以当陀螺玩。”我儿子说。

　　“可以做加法……算题目！”我外甥说。

　　“还有呢？”母亲呵呵地笑了一下。

　　“它不穿花衣服……它……”儿子的话逗得大家都笑了。

　　我一怔，板栗的确是不穿花衣服的，在还没成熟时，就在刺球球里，默默地长。熟了，只穿一件黑黑的衣服，毅然掉落在地上，为孩子们解馋，根本不像石榴，高高立在树上招人羡慕。

　　母亲哗啦啦地刨着板栗树叶子，拱桥样的腰杆上，小小的侄儿正趴在上面，快乐地“驾！驾！”地骑着马。我知道，那曾经将我们四兄妹背着长大的腰，那曾经默默地背负六口之家饥饿难耐的艰难岁月的腰，如今已是干干硬硬的了，可又背起了孙子———这孩子的娘嫌农村穷，扔下只两个月大的孩子离婚走了。母亲毅然背起了这一份负担，料理着我兄弟破碎的家。母亲常常整宿整宿地哄孩子———孙子老是闹毛病。不知有多少个日子，母亲哄着孙子，一只眼睛醒着，另一只眼睛却睡着了。有时哄着孙子，一滴浑浊的泪，就从深陷的眼窝里无声滑了下来……母亲将孙子背大，如今已有两岁多。母亲只因左脚不灵便，她每走一步，身子如同电压不稳的仪器指针，忽地晃一下，肩头上的孙子，也忽地晃一下。

　　一扭头，看见母亲的头发，早被秋风漂白了。突然凝思：父亲和母亲不就是一株秋天的板栗树？这株树，走过了生命的春和夏，一辈子默默地为子女们结着板栗，奉献着板栗，直到生命里的秋天来临。只是，父亲这棵已经枯了，而母亲这棵还活着。        

　　秋天，该熟的一定会熟的。我望着欢欢的孩子们，沉沉地想，我又该给他们什么样的板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