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跳香,一项开始于祖先祭祀、终止于众人狂欢的民族民间风俗文化活动。 在一个山环水绕的小山村,赶赴一场跳香,我的激越心情像那面面苗鼓嘭嘭作响。 一年里,难得派上几次用场的“跳香殿”,此时成为人声鼎沸之地。一幢普普通通、多少还有些破旧的建筑,因为栖息着祖先神灵,栖息着“五谷”百神,一点一滴的吊起大伙的敬畏之情。白天,各家各户将凑集钱米做成的“香糍粑”、“香豆腐”放于傩公(盘瓠)傩母(辛女)塑像面前。糍粑除了做成圆形外,还做成狗、牛、羊、蛇、龟的形状,是这些动物为苗族的图腾?抑或恰恰相反,它们泛指供祖神之享的“三牲”?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 像风暴来临前大地格外寂静沉闷一样,跳香开始前,平常欢快、喧腾的村寨,一时间里显得异常安宁而肃穆。夜幕降临,人们陆续来到在群山为背景的跳香殿前,虔诚而专注地等待应山应河三眼火铳和颤声颤气牛角号的鸣响,那是苗老司(主持苗族祭祀活动的人物)到来的信号。熊熊燃烧的篝火将一张张神色凝重的脸面映得通红,冷静沉着的表情下难掩内心的激动欢愉。 响了,三眼火铳三下巨声,像是从天上忽然炸开的惊雷,震耳欲聋;呜哩呜哩牛角号,仿佛由地底陡然冒出来的,苍凉悠扬。在斑驳扑闪的火光中,在火铳、牛角的鸣响里,自喻可以通神的苗老司法袍加身,带着舍我其谁的豪情昂首走来。跳香殿里,烛光灯影摇曳的香案前,傩公、傩母的木质雕像慈目善面、平实可亲,以真切的温情注视着人们,抚慰着人们,在皎洁如银的月光下与人们无声对话。 虽然,祭祀仪式为苗老司一人表演的独角戏,却依然精彩绝伦,震人心魂。发功曹、白旗扫台、迎神、开洞、封五谷罐、跳八封舞、发童子、娱神……但见其绺巾在手,司刀在握,随着徐急有序的锣鼓,全身心地摇手蹈足,时而癫如醉汉,一步三摇;时而吼喊如雷,跺脚有声。那哀婉的一唱三叹,勃起在场人员“驱疫降福”、“祈福禳灾”、“消难纳吉”生命意识的冲动。夜深霜重,祭祀收场于敬请傩公傩母及众神祗饱尝佳肴美酒的“上熟”仪式。 新的一天如期而至。“咚—咚—咚—”,激越苗鼓击破乡村清晨寂静的同时,犹如急促嘹亮的集结号吹响在村民们的心坎上。有了这鼓声的召唤,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的乡亲,一如出厩羊群,哗的一下涌向跳香殿前的坪坝,进行“众乐乐”的跳香活动。 感谢祖神的护佑,带给我们风调雨顺;感谢“五谷”百神的眷顾,赐予我们五谷丰登,就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欢聚一回,这样的心声恍若缥渺云烟升起在人们的心尖上。于是,大伙先是迫不及待地想去品尝那吃了无灾无难的别样“大锅饭”。所以别样,在于它的食材取自供品斋粑、豆腐,在于香豆腐只放盐不放油,因为三十六神吃斋,整个活动的食物也要是素的,典型的“和尚饭”。 众人拾柴火焰高。素菜素饭告成于七手八脚的紧张操办里,别有一番情趣的用餐随之而来。不知哪朝哪代留下的规矩,吃饭只能蹲着,不能站不能坐,吃豆腐不用筷子夹,只能用单根香脚或芭茅秆戳穿后挑起来吃,还不能自挑自吃,须互相喂送对方吃,活生生弄出一幅幅滑稽吃相,但大伙热衷如此格外热闹的场面。 吃饱了,喝足了,兴高采烈地跳起来吧。 锣鼓声中,男人们娱神娱人的傩舞捷足先登。戴上傩面具,刚才还是活灵活现的人一下子变成深奥玄乎的神。千姿百态的面具一目了然地划分出正神和凶神,爱憎分明情感使然,正神面孔造型或威武英气,或稳重深沉,或和蔼慈祥。凶神面孔则全部贴上凶猛、狰狞、乖戾、狂傲的标签。正神、凶神间的挑、刺、劈、砍,来来往往打斗,结局照例是“邪不压正”这一颠扑不破的真理的呈现。 男人们演罢,女人们登场。女人们的跳香舞明白无误地写意出春播、夏锄、秋收、冬藏等劳作景象。或昂首向天,高举双手,“嗨!嗨!嗨!”,发出一片呼喊,那是对天的问候,那是对无所不能上苍的敬畏;或弯腰行地,状如开镰,而后敲出一通激烈鼓声,那是对大地的感恩,是对生长稻粟菽黍原野的由衷礼赞。盛装的映衬,银饰的烘托,插于两鬓的野菊花愈加添上几分山野之风。 野菊花开跳香来。它让我们体味到一种源自心灵深处的原始的、深沉的忧患意识和对未来美好追求的强烈渴望,更让我们看到那种渲染在伟岸大山、涓涓碧流、高坡平地的苗家人乐观的人生态度和对生活充满深爱的本真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