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六（下）

　　一个寨上人都讲不可能。县委书记给你养鸡？笑话！想养，也米有地方。

　　娘却不想那么多。娘心里想的只是保护她的鸡不受病毒侵害和发瘟。娘认定县委书记会帮她养。因为，在娘的眼里，县委书记王德靖是天下最好的人。

　　娘让舅舅舅娘孵的鸡，最后成活了十二只，已经斤把大了。娘依然很公正地给舅舅舅娘分了六只，然后各人背着另外六只，向县城进发。

　　舅舅舅娘跟娘开玩笑：你的六个喊县委书记帮你养去了，我的六个发瘟了哪门搞？

　　娘回答：太多了不好，县委书记屋小，你鸡不会发瘟的，发瘟了，我再分你三个。

　　舅舅舅娘讲：县委书记屋再小，也不会多我这六个，你就一下子（全部）背去，喊县委书记帮养。

　　娘很认真地讲：那不行，我已经跟县委书记添麻烦了，不能再让你们也添麻烦。

　　舅舅舅娘笑：你阿（还）晓得是跟县委书记添麻烦啊。

　　娘依然很认真：那哪门不晓得？我是无可奈何。寨上鸡不发瘟，我哪门会麻烦县委书记？

　　舅舅舅娘的目的，是想劝娘不要麻烦县委书记做这鸡毛蒜皮的事。

　　娘却认定了。娘在这个十月里做出了全中国都不会再有的事。真是壮举！

　　十月，在湘西还是大热的天。秋老虎还在咬牙切齿地给大地高温消毒。大汗淋漓的娘，背着六只鸡走了三个来小时的山路后，在夜色里敲开了县委书记家的门。当娘心焦火燎地讲一个寨子鸡都发瘟，要县委书记两口子帮着养时，县委书记两口子一时米有反应过来，不晓得哪门回答。县委书记两口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娘要她两口子养鸡，县委书记两口子面面相觑。

　　我之所以连用几个县委书记，而米有强调是王德靖大姐和梁天云大哥，就是为了强调我娘要找的不是一个平民百姓，而是一个县的最高领导。我娘要出格的，是对一个日理万机的县委书记。

　　德靖大姐两口子都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不是不会养鸡，而是米有地方养鸡，也不是不肯养鸡，是米有办法养鸡。娘根本就看不出德靖大姐两口子的难堪之情，而是一个劲地给德靖大姐两口子讲这几只鸡的来历和故事，讲这几只鸡现在面临的危险，讲米有别人可找，只好找德靖大姐两口子。娘还强调，娘转张家界时，要从德靖大姐这里路过，把鸡放到德靖大姐这里养，就不用绕路，可以直接把鸡带回张家界。

　　德靖大姐两口子被娘讲得哈哈大笑。德靖大姐讲：好好，我帮你养，就怕把鸡养歪了，养歪了你莫怪我。

　　娘讲：养歪了米要紧（不要紧），莫养死了就成。

　　湘西讲“歪了”，就是“瘦了”。

　　天云大哥接过鸡，把鸡先放到了阳台上。用几个纸箱子装起来。

　　德靖大姐就开始给娘热饭热菜。

　　娘习惯了德靖大姐和天云大哥为她服务。站在旁边吩咐天云大哥：你一天跟鸡要喂两次食，要米和包谷，莫喂饲料，饲料喂出来的鸡肉粗，不香。莫忘记跟鸡喂水，这么热的天，鸡会渴死。

　　天云大哥都笑呵呵的满口应承。

　　天云大哥为了让娘放心，当天晚上就忙活到半夜。给鸡在阳台上搭了个鸡笼。

　　天云大哥把冬天烤炭火的火炉架找出来，用纸板四周围住，一个简易鸡笼就做成了。火炉架高过膝盖，足够的空间。

　　娘在旁边指挥，讲要挖个眼眼，让鸡透气，不然鸡闷死了。

　　天云大哥就在纸板上挖了几个小眼，让鸡见光、透气。还挖了一个大眼，以便给鸡喂水。

　　让德靖大姐和天云大哥笑得喘不过气来的是，娘当场就指着几只鸡讲：这两只是你们的，这四只是我的！

　　直到被迫德靖大姐答应要那两只鸡了，娘才放心落肠地睡了。第二天，又放心落肠地回到舅舅舅娘屋。

　　一寨人，见娘真把鸡留给了县委书记，让县委书记养，个个都傻眼了、痴天了，天！居然还有这样好的县委书记？！

　　一寨人看娘就像不是看他们天天见到的二嫲（姑），而是从未见过的神仙。

　　你娘真是神了！舅舅舅娘讲。

　　娘是神了，德靖大姐和天云大哥可苦了。德靖大姐是米有工夫管这几只小鸡的，她有全县二十多万百姓要管。养鸡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天云大哥身上。

　　就此，喂鸡，成了天云大哥必做的作业。一做就是两个多月。

　　早上出门上班前，天云大哥得给鸡喂一次食，中午回来给鸡喂一次水，晚上下班再给鸡喂一次食、喂一次水。每天还得打扫鸡笼，清理粪便，要不就臭气熏天了。幸好，天云大哥出差极少，单位与屋里也只百把米。

　　就此，整个县委大院宿舍，都在天亮前可以听到县委书记屋里雄鸡高唱的声音。

　　睡得正香的时候，突然一阵鸡叫，你讲烦不烦？县委书记尴尬不尴尬？

　　为此，我狠狠地把娘骂了一顿。

　　我的娘，真会剥削，居然剥削到县委书记去了！

　　我的娘，真会丢脸，居然丢到县委书记家里去了！

　　我愤怒地吼娘：娘，你那几只鸡重要还是县委书记工作重要？你那几只鸡大还是人的脸面大？你哪门这么不会看事？你把我脸都丢尽了！ 

　　娘讲：我哪门丢你脸了？县委书记都帮你娘养鸡，是长你脸！再港，县委书记帮我养鸡，是心甘情愿的，不是我强迫的，她要是不养，我还不是背转去了，我又不是那种为难人的人。

　　我哭笑不得：娘，你这不是为难人是什么？你把鸡卖了不得？杀了不得？你哪门非要人家县委书记帮你养？

　　娘讲：杀了，卖了，都可惜，我养恼火（苦和累）了，舍不得。我要县委书记养，是县委书记对你好，对我好，县委书记又不是别人，是你天天喊的大姐，要什么紧？我也是看到看到来的。

　　看到看到来的，就是省到省到来的。

　　我终于明白，娘养的不是鸡，而是一种精神寄托和慰藉。娘在农村里，与田土山林和家禽打了一辈子交道，那些田土山林和家禽都融进了娘的生活、娘的生命和娘的灵魂。有了这些，娘才能活，或者是才活得开心、活得快乐。娘之所以叫县委书记帮娘养鸡，除了舍不得那几只鸡，是为了寻求精神寄托和慰藉外，在娘的眼里和心里，米有书记百姓的贵贱尊卑之分，只有朋友、亲戚、情意和亲情，凡是跟娘儿女是朋友的，娘都当成各人的儿女。

　　从生到死，娘都是这个世界上米有被污染的人。

　　如今德靖大姐和天云大哥讲起这件事时，还忍不住哈哈大笑。

　　德靖大姐讲：我和天云都米想到她老人家会当场给我们分配鸡，而且分得清清楚楚，我们不要，她还不走。哈哈。

　　我讲：我娘可能是怕你们不好好喂，所以，用两只鸡来诱惑你们。

　　德靖大姐讲：不是，她老人家不是那种心眼多的人，心眼多就不会让县委书记帮她喂鸡。她老人家是觉得不好意思，生怕亏欠我们，所以用鸡来弥补这种不好意思和亏欠。

　　我想，也是。我讲：也是你们，要是我，才不给我娘养呢。

　　德靖大姐讲：她老人家举目无亲，我们不给她老人家养，哪个养？她老人家尽管是你这个大名人的娘，但她老人家还是一个手无寸铁、孤独无助的农村老人。在我们眼里，田土家禽是芝麻大的小事，在农村，田土家禽就是天大的事。我作为县委书记，不管也得管。何况是你娘？还不是跟我和天云娘一样。

　　娘百分之百是中国第一个让县委书记给娘养鸡的人。县委书记王德靖也百分之百是替一个老百姓养鸡的人！

　　一个县委书记和一个农村老大娘，就这样有了一段让人匪夷所思又津津乐道的故事，有了一种看似好笑却又极尽自然的鱼水亲情。

　　娘任何时候都是来自乡野的一泓清水，米有功利和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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