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华

　　久居城市，越发激起内心深处亲近大自然的本愿。“湘西王”陈渠珍曾率军卫藏，回湘后著《艽野尘梦》叙其事。书中所述撤军的悲壮历程以及与藏女西原的凄美爱情，一次次震撼着我的心灵，况且这位乡贤的传奇发生在一个本身就是传奇的地域———西藏高原。亲近自然的本愿让我对充满传奇的西藏，一次次魂灵为之牵引，清梦为之萦绕。那里，有乡贤的足迹，有美丽的传奇，有我梦魂所经之地。

　　当年，陈渠珍将军领着一支队伍，如今，我则邀上几个朋友；当年，陪伴陈渠珍将军的，是西原，这次，我领着夫人；当年，陈渠珍将军骑马，而我们，选择驾车。也许，您会觉得这太冒险，然而，我们只为一个心愿。

　　朝发吉首，暮至康定。沿着太阳运行的方向，欣然而往。到达康定城，已近夜九时，然而此时的太阳似乎才恋恋不舍地从跑马山落下去。月亮正冉冉升起，康定城的故事，或许此时才算开始，我们来得恰及时。王洛宾的《康定情歌》不知迷倒了多少俊男靓女，而此时悠然缭绕于跑马山下，雅致的音符像清泉潺潺而来，流淌周身，顿然洗却了旅途的疲劳，忘却了俗世的尘劳。我想，此时此刻此地的《康定情歌》才算得最纯正的。

　　康定城是甘孜藏族自治州的首府。千百年来，风俗、文化、宗教、商道、兵法，在这里交织上演，为这座城留下太多太多的积淀。这里的柴米油盐细细碎碎，无不从历史文化中来，无不从宗教与商道中来，而都归结于真善美慧，即便是兵法，何尝不是？当年红军长征至此，与民秋毫无犯，这固然有严格的军纪作保障，而未尝不与此山此水此景此人有关。这里也曾是千年茶马古道的重要驿站，马背的铃声早已尘封在历史的风烟里，取而代之的是颇具民族风情的现代都市。

　　是夜无梦，梦魂已安其处，少却了躁动，洗却了浮华，何梦之有？

　　川藏线上的新都桥被誉为摄影的天堂。这里的藏式建筑鳞次栉比，寺庙随处可见，里头供养的是清凉与宁静。山坡上，峡谷边，经幡涌动，衬着蓝天，宛如飘动的彩云。牛羊悠闲吃着草，草丛里的野花开得正欢，地里的青稞还没有成熟。芳香的空气里蜜蜂飞舞，它们只顾辛勤地工作，从没想过要领几只花哨的蝴蝶作跟班以装点门面。老鹰在山尖盘旋，正伺机猎取它的午餐。此时肚子也告诉我们，到饭点了。孔子说，人者，仁也。作为人，我们绝不能以老鹰的方式进餐。

　　我恭敬地推敲一户藏家院门，里头传来虎豹般的犬吠声，透过门缝，我们看见一只跃跃欲试的藏獒，狮子般高大。此刻，大家与獒的和平，全靠那根铁链维系，我们谁也不敢靠近。为我们开门的是美丽的顿珠姑娘，大约十八九岁，大大的眼睛闪耀着她的善良和聪颖。她用训斥止住了大狗的吼声，大狗便很听话地安静了。此情此景，让我遥想起边城的翠翠和那只黄狗。在院子里晒奶渣的阿妈见我们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待我们。

　　顿珠将我们领到二楼，这是一间典型的藏式客厅。房屋内，不管墙壁还是家具，无不用多样而统一的风格装饰，色调典雅而庄重，如同置身艺术馆。隔一层屏幕看电视电影里出现的类似场景，怎比得过此时此处现场欣赏呢？大家生怕错过了每一个精彩的细节，纷纷拿出相机详细记录，合影留念。喝着阿妈亲手做的酥油茶，体悟这与生活融为一体的视觉美景，享受着这高原的广博和宁静，一时仿佛忘记了自我的存在。

　　一会儿顿珠为我们端来了中餐。有肉有蛋有酥油饼，还有新鲜的野生菌汤。顿珠打开一瓶青稞酒，我们已顾不得高原勿酒禁忌，闻着酒香畅饮而尽。早先听说，藏民宰杀牲畜特别讲究，以最大限度地减少动物的痛苦，那时我甚至觉得多此一举。当今天吃到以这样的方式宰杀的肉食，那种美味是我从未尝过的，哪怕乡里土猪也无法相比。难怪孔子严格遵循“割不正不食”的饮食准则。对动物仁慈，动物回报我们以美味，看来孔子的思想是渗透生活方方面面的。

　　午餐很惬意，倍感温馨，因为每一粒饭菜里都融入了这对母女的爱心和热情。 我们的车走远了，母女俩还在院门边遥望挥手。《弟子规》里说“骑下马，乘下车；过犹待，百步馀”，这些曾经通行中国的优秀礼节，如今很少见到了，这对藏族母女，大抵没有读过《弟子规》，但是她们却用她们的朴实和真诚演绎出文明古国礼的精神。她们告给我们：礼，是温情的。

　　川藏线在大山深谷间蜿蜒，汽车艰难盘旋其间，前面就是高尔寺山了，似乎近在眼前，然而，路还远。背着包袱的朝圣者，走在路边，三步一拜，五步一叩，五体投地，起身站立则必双手合十，至诚望向远方。为了信仰，为了灵魂的安居，他们义无反顾，一路而前。我默默地望着他们，汽车从他们身旁疾驶而过，我静静地盯着汽车反观镜，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镜中。这一刻，我的心灵受到极大地震撼。是的，我曾以为自己是一位虔诚的艺术工作者，艺术，通常被认为以抵达灵魂为宗旨，而这些朝圣者用至诚至敬直抵魂灵深处的修行，让我对艺术有了另一层感悟，现在我想，路，有没有终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念，是体验，是过程……

　　波密大概是世上最美的县城吧？在酷暑难耐的夏日，此地真算得人间天堂。雪山环城，虽处三伏季，却清凉无比。清清的河水拥城而过，河水是山上的融雪，水流舒缓，漕漼作声。我们在临河一家饭馆坐定，吃着美食，喝着小酒，耳听河水，远望雪山，身感清凉，一时六根皆得供养，多多摄入正能量，身心爽朗。

　　雪山在余晖中变成金黄色，慢慢变淡，终于消失在彩霞里。山下波密广场，华灯初上，音乐响起，伴着节奏，人们跳起了锅庄舞。我们欣然加入其中，虽然是平生初次，并不熟练，然而有土家摆手舞的底子，不一会便适应了节奏。跳舞者来自不同民族，人们都很起劲，大家都很乐呵，一曲下来，满头是汗。我想，各民族欢喜一堂的汗，是和谐的，是幸福的。这和谐与幸福孕育的爱情故事，古时有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现代则有陈渠珍将军和西原姑娘。

　　翌日清晨，我们准时出发。导航显示，波密前方即林芝，我们将在那里稍稍休憩。而下一地，就是拉萨了。当向往已久的圣地即将触手可及之时，我们反倒放慢了速度。就像初次约见爱恋已久的姑娘，当快近她居地之时，却又徜徉着，仔细观赏她周遭的景致，是啊，她为何如此雅范端庄，令人朝思暮想，我总得知道点所以然吧。我心爱的姑娘是最馨香的花朵，打量绿叶，可以懂得花朵，所以慢慢走，欣赏啊。晚上八九点，太阳的余晖还照在山脊，我们到达拉萨。这不正是时候么？

　　布达拉宫依山而建，雄伟的殿堂此时正披着一件金色的华衣，光芒闪耀，远远望去，就像一顶王冠。据说，布达拉宫特为来自中土大唐的美丽公主而建，所以我更相信，眼前闪耀的，是一顶关于爱情的王冠。

　　而伟大的爱情，必能传颂久远，摄受众生，所以，当今天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在这里将心灵供养，请不必惊诧。曾经，此地的一位王子深爱着大唐的姑娘；一时，印度的一位王子深爱着世人。而这里，布达拉宫，是这两份至爱交汇的地方。谁会怀疑，爱，可以滋养心房？因此我相信，围绕布达拉宫转经的人们是幸福的，他们就像雪山下的河流，奔腾的是清净与清凉，生生不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他们相信生命的轮回，他们相信至爱的力量，因为，他们知道，真心所在，即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