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二十七(下)
我讲:我拿什么打发?我又不是开银行和印票子的。我各人(各人:湘西话,自己,下文同)都米有(米有:湘西话,没有,下文同)面子,哪门给他面子?
娘讲:我晓得我儿子有办法,我不信我儿子是个铁脑壳、铁心肠。
我讲:我就是铁脑壳、铁心肠。
娘长叹一声,讲:反正你要好言好语交代人家,莫让人家不好想。
我不耐烦地讲:我晓得,不要你教。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上布尺屈辱的一幕一景,都电视剧似的,一集集、一帧帧回放。
我又回到了那个山寨。那个在我心中想永远推倒却永远矗立的山寨。
高得鹰飞不过的山。
陡得蛇溜不了的路。
鸟笼一样挂在山腰的吊脚楼。
漫山遍野的三月泡、龙船泡。
激动人心的赶仗。
我满头的羊屎泡刺。
妹被冤枉的泪水。
娘被毒打的拳脚与棍棒。
娘被揪斗的夜空与篝火。
娘晕死在雪地时被婶娘拖回家的身影。
娘瘫痪在床后在庄稼地里缮粮(捡拾粮食)的拐杖。
特别是娘活不下去时上吊的那根索子和那块被生产队长抢走的野猪肉。
一个声音是娘的善良在劝:帮帮他们,人亏你,地米亏你;人不好,地米对你不好。
一个声音是娘的苦难在喊:不要帮,他们活该。
我最终米有听从娘的善良,委婉地拒绝了村长。
除了记恨那个地方的人外,我的确是帮不了。因为,张家界和湘西自治州早已不是一个地区。人家有人家的安排,我不能随便插手。如果硬要找,那是给人家添乱,也是给各人添堵。
娘的情绪比村长还失落,好像是娘住在那个寨子,娘找我要钱修路似的。
娘不死心地讲:你就不能试下子?
语气里明显有央求的味道。
我讲:试不了,人家不会买我的账、背我的情,我也不愿买这个账、背这个情。
娘讲:那你哪门跟其他地方就做得了,跟上布尺、下布尺就做不了?
我一听又火了,娘分明是站在村长一边,不相信我。我不耐烦地大吼:娘,你哪门也认为你儿子什么都做得了,你去当全国人大代表好不好?我就搞不懂了,上布尺人还米有整饱你是不是?你哪门比他们还着急?好像你欠了他们几十几百石(担)!
娘讲:我不是比他们急,我就是想,有钱钱交接,无钱话交接,人家跑这么远的路,我们连个话都米有给他们交接,不好意思。
我讲:我哪门米(没)交接?我交接了,修不了。你莫再啰唆了,再啰唆,我走了。
娘便不讲了,长叹一声。
怕村长不好想。娘硬是强行挽留村长在屋住了几天,让村长去张家界景区看了看。
村长讲:米有想到,岩(ái)包子看土包子,还真是好看。
娘讲:好看就把上布尺和下布尺人都喊来看。
村长讲:那不把你喰(吃)穷?
娘讲:那哪门喰得穷?好烟好酒米得,粗茶淡饭尽你们喰。
娘,你真是老鼠上秤杆越上越大方,娘是不是还想转到上布尺去受二遍罪?
娘讲:我黄土都进讲根(脖子)了,还管什么?你是全国人大代表,我怕人家港(讲)你人大代表不认人。
二十八(上)
我在张家界住的小区有一个幼儿园,叫北门幼儿园。有花有草,有池塘。池塘的水虽不怎么干净,但有了水,就有了灵气。牡丹、月季、栀子花,赶趟似的开。特别是洁白的栀子花开时,满园都是香味。好事的居民,还会连枝带叶偷折几朵,放在房间,装进水瓶。那花,放上个把月都还满屋清香。
小区的人也都不错。住不上多久,就都熟悉了。你来我往地经常聊天、走动。有时候还一起喝喝酒,打打牌,很是人情敦厚。不像在北京,对门对户,也不晓得住的是谁。
张家界日报社的宿舍一共六层。都是报社的员工。社长熊仁先、副社长王文钊、卢小珊都住这楼。一个报社的人关系极好,几乎每天喰完晚饭就会相互串门。单身的年轻人更是几乎天天在一起。单身汉跑到已婚同事屋里混饭喰,那是常事。向永新、张世炎、王国庆、周和平、尹业清、肖成菊、庹三明、何绍群、吴旻、田云志及朱永桂家,都是单身汉们常去混饭喰的好去处。一个单位,真的好得像一屋人。我娘,他们个个都认识,我不在家的时候,他们常常会喊我娘上他们家喰饭,有的还会强行给娘塞点零用钱。不像北京那个大都市,对门对户坐着,也不晓得是哪个。那人性人情啊,我真的流连忘返。不是人老了,爱怀旧了,而是大都市钢筋水泥般的冷漠,的确让人容易想起湘西深处那点点滴滴的温情。
我的房子和幼儿园几乎在一个院子里,连围墙都米有。我们每天上下班都从幼儿园穿过。看着幼儿园那些花蝴蝶一样飞来飞去的孩子,娘是又羡慕又伤感。羡慕的是人家老人都有儿孙可以接送,伤感的是我三十来岁了还米有结婚。
看我手里的钱只嫁出去,不娶进来,娘甚是担忧。娘总是怯生生地提醒:你还米有成家,你要攒钱问亲(娶亲)啊!
我讲:我问亲不要钱,人家各人会来。
娘讲:你又不是皇帝,哪个会跟起来?
我们湘西讲问亲,就是讨媳妇,讨媳妇和问亲,肯定问亲更贴切,更有人情味。汉族的“讨媳妇”,听起来就像做买卖。
娘要给我问亲,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了。娘对儿子的婚事,有着永不衰竭的精力和激情。我十七岁时,娘就开始给张罗着问亲。哪屋里有好看的女子,娘就会对哪屋人格外的亲切,走得勤,喊得亲,就会不知不觉地讲起她的学明哪门成绩好,哪门有知识,又哪门孝敬她。添油加醋,好像天下就她学明这样一个好儿子。在梁家寨时,娘总会带上几个女孩上我屋串门。那些女孩既漂亮也懂事,一来我屋就帮做家务,干农活,勤快得很。那时,我心比天高,认定各人会走出农村,所以,我就一口回绝,并烦躁娘多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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