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望

　　泽落坪村，是花垣县长乐乡的一个贫困村，也是我单位新一轮扶贫联系村。

　　在外人看来，湘西总是与落后联系在一起。究其缘由，只要对湘西略有些知识的便能罗列出许多条，倘若对湘西的政治、历史、风物、人情、自然、资源等有兴趣做深入研究的，还能洋洋洒洒写出一部一部著作来，供决策者参考，从而绘出一幅一幅能帮助湘西人脱贫致富的美丽蓝图。

　　少年时，我倒没有觉得家乡的落后，而是陶醉在美好、清纯、天蓝蓝水莹莹的一方天地里，听着山风慢慢地成长。甚至参加工作后，在那段迷茫的年龄段，带着迷茫的幻想，懵懵懂懂地到外面的城市走了一圈，也没有觉得自己家乡的落后，还是那句俗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何况生养我的家乡对我总是那样情深意长、温暖甜蜜，外面的城市也算不上是金窝银窝。

　　不过现在想想那充满幻想岁月的情形，却是一种很令人可笑的自负的表现。事实胜于雄辩，湘西不论哪朝哪代，从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等等层面算起来都是远远不如那些繁华的大都市的。生长在湘西山里的人，只是努力从自然给予的宁静生活与为人品性方面得到一些慰藉和自满自足的理由。

　　真正感觉到湘西落后，是在本世纪初扶贫攻坚主战场上，我亲自“参战”后的体会。我总有这样的感受：去贫困村里走一趟，便会为自己当下的状况幸福起来，心里真实地感慨道“知足常乐”，与那些贫困村民来比，想想人们的追名逐利真是太无聊了；去发达城市考察学习一回，精彩的世界，令人眼花缭乱，许多的落后和别人轻蔑的眼神很伤自尊，且让人心中生发许多的不满足。

　　新一轮扶贫，组织上又给我新安排了两户扶贫联系户。一户名叫吴爱军，一户名叫李光玉。霜降这天一大早，我便乘车去看望联系户。

　　泽落坪村离花垣县城约二十公里，过了县城，往保靖方向走，在逼仄的乡村公路上七拐八弯、翻过几座山坡便能到达。走进这个村子，十分惹人眼眸的就是道路两旁种植的一垄一垄疏密有致的香葱，翠绿葳蕤，扑面而来的都是浓郁的香葱的味道。驻村扶贫工作组的李作法同志介绍说，种植香葱是这个村的支柱产业，很多村民依靠种植香葱脱贫致富。

　　按路程远近，我先到了联系户吴爱军家，一幢新修的三层楼房，在寨子中间非常显眼，让我无法将其与贫困户联系起来，但我的名字赫然由一块巴掌大的牌子贴在他家的大门上，千真万确，这就是我的扶贫联系户。作法同志见我有些狐疑，连忙解释道，这户联系户在村里是种葱大户，很有示范带动效应，希望通过发挥他的作用，引领村民共同富裕。走进他家院子，一位老妪正在把刚从地里收来的一大堆香葱清理打捆。

　　“老人家，这是刚从地里扯得葱吗？”望着翠鲜鲜的香葱，我问。

　　“是的。我把它们打好捆，明儿打早，我儿好上城里去卖。”老人家笑笑地说。不用问，这位老人就是吴爱军的母亲。

　　在我和老人家聊天的时候，村支书走进里屋，把吴爱军从被窝里喊了起来。吴爱军今天凌晨三四点钟进城卖香葱，刚回来没有好久，此时正在屋里补瞌睡。看到他不是很清醒的样子，为打搅了他的休息，我有点感觉不安，但他还是很愉快地与我交谈起来。

　　吴爱军，今年三十七岁，中等身材，为人朴实勤劳，村里人都说他是一个不知疲倦的“铁人”，干起活来真是拼命。家有五口人，母亲、妻子、两个子女，儿子在县城读高中，女儿今年才三岁多点，家里收入来源主要靠种植十七八亩的香葱。他给我算了笔账，一亩地产香葱不会低于1000公斤，按市场价每公斤10元计算，一亩收入至少可达1万元，而且香葱四季可种，这样算下来，他家一年收入保守估算二三十万。吴爱军年轻时曾外出打工，因工厂安全事故造成两手轻度残疾，最后决定返乡务农。他坚信只要不畏艰辛、勤劳耕耘，山地里同样能刨出财富来。他用打工攒得的一点钱，把村里闲置的十多亩土地租赁过来，还买回来一头犁地的“铁牛”，通过六七年在土地上的艰苦创业，得到了颇丰的回报，除了盖起三层新楼房，还购置了一辆贩卖蔬菜的三轮车，在村里算得上是户富裕户，一家老小其乐融融。

　　但尝到甜头的他目标更大，想进一步扩大种植规模，只是苦于村里地少，许多菜地都是从山旮旯里开垦出来的，零零碎碎，土壤也不很肥沃，发展受到限制。为此，吴爱军曾专程跑到毗邻的保靖县水田河镇中坝村去实地考察，发现那里有一片土地，足有近百亩，是种植蔬菜的上好土壤。他对我说，想到那边去发展。我觉得很可以试一试，当然也有风险，劳作比在家里更加辛苦。他妻子也是个勤劳肯干的人。我们在谈话的时候，她已经下到菜地扯回来一大挑又白又嫩的萝卜了。这样的联系户，我还没有想好需要帮助什么，是信心，资金，项目，还是理念？在与他交谈中，我觉得他好像都不缺。

　　随后，我又去了另一个联系户李光玉家，她是位五十二岁的妇女，上有婆婆，下有三个小孩，一家五口人，田有一亩多，地也有一亩多，田当然是种上了稻谷，这是一家人的基本口粮，看到别人种葱发财，她的那亩地也种上了香葱，三个小孩都已长大成人，老大外嫁，老二外出打工，老三刚高中毕业，现在家里务农，没有什么较大的种养项目，家里负担也不是很重。她提出想喂养几头猪，以前曾经喂养过，技术上没有问题。我答应支持她，让她下回赶场时，挑几头上劲的猪儿回来，不过是增加点当年的收入，长期的项目我和她都还没有想好。

　　这两户联系户，与我往年的相比，条件要好得多，如果说是帮助他们脱贫，看来任务并不是很艰巨，但要实现致富奔小康，也还是要费些工夫。返程的路上，望着村里满地嫩绿欲滴、散出浓郁芳香的细葱，那蓬勃茂盛的生机，让这大山里本来贫瘠的土地充满了丰收的希望，也让我对这个村的脱贫致富充满了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