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翔 风过无痕,叶落无声。但是,瓜呢?佘老师家的那个瓜,却在我的脑海里,画上了一道深深的印痕。 这条印痕,是从瓜秧开始的。 能够见到那棵瓜秧,也属意外。那天,因为寻找满镇疯跑的孩子,便来到了两墙之隔的佘老师家。我们那小镇虽小,但镇上的墙格外密而高。因为墙高,就隔开了许多空间,隔开了许多目光的对望。就如佘老师家,尽管和我家仅两墙之隔,可谁又认识谁呢?第一次见到佘老师,她正在用木梳梳理她的假发。见到陌生的我,先是一惊,忙用假发套套住了头发稀疏的头颅。就这样,我跟佘老师相识了。也就在谈话中,才知道佘老师10多年前就因患癌,病休在家。原本一头乌黑的头发,由于近年的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了。苍白的脸颊,早已失去了四十多岁应该拥有的丰润容颜。她捏着一根细发,向房子落水管处不舍地扔去的瞬间,一棵瓜秧映入我的眼帘。 这是一棵自然萌发的冬瓜瓜秧,在贫瘠的落水管旁边。一身尖利的细细柔毛,整棵瓜秧显得嫩黄、柔弱。遗憾的是,这棵瓜秧在生长中走错了方向,整个儿瓜秧竟然扎进了碗口大的下水管中,扎进了一丈多长的拘禁和危难之中。 看来,这棵瓜秧,将来一定不会有阳光陪伴了。 如果植物没有阳光的陪伴,那还了得?自然,这是一棵活不过夏天的瓜秧。当我和佘老师交流我的看法的时候,佘老师的眼滑过一丝忧虑。继而在堂屋门口的太师椅上坐定,两根瘦腿,却淡然地晃动了一下,又晃动了一下。 几个月后的一天晨里,佘老师家的那常常播放着的音乐声,正轻柔舒缓地播放着,却戛然而止。我突然一惊:出啥事了?我知道,为了抗拒乳腺癌的病痛折磨,佘老师天天在晨练太极拳,同时有播放音乐的习惯,她曾经说这已经有十年之久了,从未间断过。对于一个癌症病患,什么意外不会有呢?我拨通了佘老师的手机,她急促地只说了两颗字:“快来!”手机就挂了。很明显,是出大事了!我来到佘老师家,一架长梯子搭在屋檐口,佘老师正蹲在房子顶上———房子天沟处,对着一蓬绿色的植物发呆。 虚惊一场!同时也让我惊讶到如今。 那一蓬绿色植物不是别的植物,正是从落水管内攀爬上去的那棵冬瓜藤。那可是一丈多长的下水管呀!对于柔弱的瓜蔓,需要多大的信念来支撑柔弱的苍白身躯来攀爬?我的想象一下子打开了:这棵植物,由秧到藤,匍匐在无法回头的下水管里的时候,周身没有一丝阳光的助威,更没有一滴虫鸣的陪伴,只有幽深的寂寞和无边的昏暗。瓜藤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从根部吸取微微的水分,一边用柔弱的瓜蔓触摸着下水管的光滑冷漠,艰难地攀爬。雨天的时候,天沟里的水哗哗地从下水管上端跳下来,瓜藤就兹兹地往下滑;天热的时候,由于是生在下水管下端贫瘠土石上的瓜藤,水分供应不上,常常蔫软、眩晕、疼痛。为了不死,凭借着生命里还没有凋谢的那一口气,那一缕湿湿的信念,在乳白色的落水管里,抬头望着头顶上的那铜钱大的虚虚的光团———遥远的希望,日夜攀爬。十天,二十天。瓜藤一阵阵地死去,又一阵阵活了过来…… 柔韧的攀爬中,没有鸟雀的歌声赞美,只是无边的疼痛,疼痛如同牙齿一样撕咬着瓜藤的黑黑的日子。 就在日日夜夜的不屈攀爬下,突然在一天晨里,冬瓜藤的头顶刮过了一阵微风,它爬出来了。瓜藤看到了敞亮的世界,身体感受到了阔大的自由,也听到了无数的音乐。其中它就听到了房主人练太极拳时播放的音乐,溪水一样纯净地漫流……有几片嫩黄嫩黄的冬瓜叶长出来了,像举着嫩黄的旗帜,向着蓝天进发,蓝天有它们的美丽的渴求。更像高举起的手掌,似乎它要发言,要对这个世界演讲生命的柔弱和倔强。然后就是开花,再然后就是一个拳头大的瓜,毛茸茸的,如同婴儿的头,悄然偎依在藤的关节处。再后来,天沟处的这一根怯怯的藤和瓜,这一根绿色的生命河流和停泊的船儿,就被佘老师发现了。 我抬头看看佘老师的苍白的脸色,那颜色俨然就是下水管里冬瓜藤的苍白。佘老师原本就是一棵冬瓜藤,从发现乳腺癌的10年前,有医生就给她画了个生命的线段图———8年后是端点,但她顺着时光的“下水管”一路匍匐而来,过永顺县医院,到州肿瘤医院,进长沙医院……佘老师在这攀爬中,不断地清点着自己的所剩的日子,一度沮丧,甚至用半把安眠药动摇过对生的欲望。但是,当看到了世界花开花落的美丽,她用柔韧的意志,竟然攀爬到了10年后的今天。 然而,日子行走的步子,从来都是轻细的。不经意间,夏天枯了,秋天黄了。佘老师家屋顶上的冬瓜身上,悄然敷上一层白白的霜衣,有婴儿般的体毛,细细地布满全身。冬瓜叶儿,已有三片两片锈了,生出一些褐色的斑块,瓜叶如同斑驳的老墙,一块块地渐次朽黑。一条黑如墨汁般的毛虫,一动不动地伏在冬瓜叶子上,啃咬着瓜藤的余生。冬瓜淡定地望着叶儿,回味着从一棵瓜秧到一个瓜的轨迹,回味着生命的缘起与缘灭的攀爬过程,不言不语。一只褐色的蚂蚱,静静地伏在瓜柄上,悠然摇动着两根胡须。那两枚胡须,似乎就是坐在太师椅上佘老师的两只脚,晃动了一下,又晃动了一下。 佘老师屋顶上的这个瓜,其来历就是个奇迹,那生命中无形的柔韧,在我的生命意识中,不能不划上一道深深的弧线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