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3年12月15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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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学明

  二十八(下)

  我晓得,那高高的楼房,像坚实的牢房,已把娘关得疲惫不堪、伤痕累累。那是精神上的疲惫和伤痕,痛在暗处,疼在深处。娘一天到晚想冲出这个牢房,却又不晓得哪门(湘西话:怎么,下文同)去冲,不晓得冲向哪里。眼窝一天天更深,头发一天天更白,人也一天天更老。娘需要一个陪她讲话的人。

  我把妹的孩子接来,给娘做伴。妹的孩子很乖,很懂事,米有(湘西话:没有,下文同)几天,她就成了娘的开心果、小蜜糖。我们湘西把外婆叫“嘎婆”。小外甥女每天“嘎婆”长“嘎婆”短的,叫得娘心花怒放。婆孙俩每天看动画片和电视剧,或因电视小品笑成一团,或因戏中悲情哭成一团。看到侦破片时,婆孙俩还热烈地讨论电视里角色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小外甥实在是聪慧。看娘洗碗,她就洗菜。看娘煮饭,她就拖地板。看娘洗衣服,她就抹家具上的灰尘。还一个劲地劝娘歇着,讲她长大了,做得起。其实,大什么,站起来米有桌子高。可她的确长大了。她对娘讲,长大了,她不要舅舅和爸妈养嘎婆,她养嘎婆。舅舅不让嘎婆打麻将,她让,她一天送两百块钱给嘎婆去打。舅舅不准嘎婆喰烟喰酒,她让,要好多喰好多。乐得娘一天到晚讲我是个大石头,一点也不会给娘讲乖面话,一点也不会顺娘的心,还赶不上一个3岁的小孩。

  小外甥女上幼儿园后,娘就天天接送。尽管幼儿园就在楼下,娘也要去接去送。以前幼儿园尽管有满满一园的孩子,娘的心是空的。现在外甥女来了,娘的心满了,也不再催我结婚生孩子了。娘的心都在幼儿园和外甥女身上了。接送外甥女时,幼儿园的老师总要跟娘讲上一会话,有关于外甥女的,有关于我的,也有关于其他的。慢慢的,一个幼儿园的家长,都晓得娘是彭学明的母亲,很多家长都会亲热地跟我娘搭话,夸了我外甥女几句后,总不忘夸我一箩筐。娘的眼里,儿子是凡夫俗子,是农民的儿子,米有什么特别和金贵。所以,当人们猛夸娘的儿子多么有出息多么优秀多么有名时,娘真的不晓得讲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笑着讲人们抬举了。有时候却又顺着梯子爬,把儿子夸得更猛,就像她的儿子是全世界第一。

  娘的确不晓得我在这个城市的知名度和影响,我从来米有跟娘沟通和汇报过我在这个城市的工作和生活。我给这个城市和这个地方做的任何好事,我都米有给娘讲过。本地和外地的电视报纸对我不间断的专访,我也从米有给娘提起过。因为,我觉得这是一种自然的事、普通的事,米有什么好讲的。但娘还是在人们的嘴里晓得了一些,娘于是高兴得真的偷偷地喝了一小杯酒。特别是有一次娘从一省电视台偶然看到对我的专访时,娘呆了,娘和外甥女都十分不解地问我:那么小小的电视,你是哪门钻进去的?这么小小的电视,哪门装得下你的?问得我也不晓得哪门答复。我也懒得答复。娘便和外甥女天天守在电视前,希望再看到我。在娘孤独狭小的世界里,娘和外甥女每天都坐在电视前期待看我一眼的身影,又成了娘年复一年的精神寄托。我为什么就不告诉娘一声哪天有我的电视专访,让娘好好看看,免得空空等待呢?

  有一次,我曾经的班主任老师向德生带着他母亲来我们的城市看我。他们买菜坐“慢慢游”(一种三轮摩托车改装的“的士”)回来时,聊天聊到我,“慢慢游”司机问:彭学明是你们什么人?班主任老师讲:是我的学生,是这个老人家的儿子。司机听了,激动得讲:“我今天真福气,拉了名人的母亲,不收你们的钱。”娘很奇怪:什么名人?不都是有名字的人吗?坚决要把钱给司机。可司机也很坚决,讲:“你儿子是个了不起的儿子,你是个了不起的母亲,我看了你儿子的不少先进事迹,可我米有机会跟他认识,今天就让我免费拉你,表达表达我对你和你儿子的敬意。”讲完,就开着车跑了。娘再快,也米有车子快。

  进了屋,娘很纳闷。哪门提了她儿子的名字就不收钱呢?班主任一脸自豪地讲:说明你儿子养得好,争气。娘讲:再养得好,也不能不收钱啊,我们又认不到(不认识)。班主任讲:现在的社会,有很多人崇拜名人,为了他们心中的名人,他们什么都愿意做。这些人叫追星族。娘一愣一愣地摇头:“星子”还可以追?搞不懂,搞不懂,不过,这个司机是个好人。娘讲。

  慢慢游是摩托车改装成的一种敞篷车,在米有的士时,这种车遍布全国各地。因为开得慢,我们湘西叫慢慢游。儿子在这个城市的得宠,娘就像慢慢游一样,慢慢地游进了这个城市,慢慢地与这个城市有了感情。娘开始逛大街,进商场,看世界。开始进公园,听戏,交朋友。

  见儿子在那个小城市如此受人敬重和抬举,自然比她能活一百岁还高兴。有了这个小外孙女的陪伴,有了对这个城市的熟悉与亲密,娘开始有了安详感。新的根系,开始在娘的生命中生长,一点一点地,坚韧顽强地,扎进张家界这个钢筋水泥般的城市。我以为娘再也不会提出回舅舅家、二姐家或妹家了,再也不会舍不得她命根子一样的田土、她冤家一样的乡亲了,米有想到,娘还是每年都要去。娘像一颗钉子,只钉得进乡下木制的墙壁,钉不进城市坚硬的城墙。城市的城墙稍微一锤,钉子就会转脚,断裂,落地。

  骨子里依然孤独却无尽牵挂的娘,又开始旧事重提,寻思为儿子问亲(找媳妇)。儿子还米成亲,无疑成了娘最大的心病。娘觉得,娘养这么一个优秀的儿子,又是在这样一个人情美好的地方,不早点问亲实在太亏。很长一段时间,娘米有催我问亲,是以为各人(自己)老住医院把我拖穷了,以为人家嫌弃她拖累了我而不愿嫁过来。娘多次嚷着要去姐姐和妹屋里住,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后来看不是那么一回事,就又惴惴不安地试探起我来:你都三十了,你哪门还不找?我讲不急。娘讲:哪门不急?跟你一样高一样大的人,小孩都打酱油了,你不同些?我讲:太忙,米有时间。娘讲:你再忙有毛主席忙?毛主席都有时间,你米有时间?

  娘的眼里,毛主席是最了不起最受她爱戴的人。我讲我哪门能跟毛主席比?娘讲:你就是不能跟毛主席比,你才要赶紧问亲!毛主席都有时间问亲,你米有时间?哦,你不急!你不急我急!你三十岁了不结婚,人家以为我养的个假妹妹呢!

  我讲:娘,我结婚不结婚,管人家什么事。

  娘讲:你以为人家爱管你闲事?你不结人家巴不得,少了个竞争对手。

  我一听,笑了起来,我讲:只要我想找,这个城市,米有人是我的对手。

  娘却不笑:吹牛不上税,你有本事你明天就跟我领个来。

  我摇头:米有。

  娘一脸的胸有成竹:米有是不是?你米有,我有,我明天跟你带一个过来。

  我根本就米有把娘的话当真,顺便一句:你爱带不带。

  米想到,娘还真在第二天带了一个过来。

  那是我的一个老师的女儿!

  我一下子懵了,喊天。

  天,你哪门就这么信我娘的话,一喊就来了。

  凭良心讲,老师的女儿非常漂亮,也非常非常贤惠。那天刚好有报社的记者找我采访,看到这个女孩时,也有意问了我的婚姻问题。我支支吾吾,不好回答。娘倒落落大方地给记者介绍起那个女孩来,讲是刚为我找的。我突然感到娘像一头蛮横的牛,用两只坚硬的角,把我抵到了墙上,不能动弹。我想开口辩解,又怕伤了女孩,我如果不辩解,万一报纸登出这事,我想找一个也找不着了。

  两个记者本来就是朋友,他们的眼睛,立时放出惊喜的、为我高兴的光来,把我屋的墙壁都照得发亮。一男一女,丝毫不掩饰地赞叹。那男记者,也是单身,看那女孩时,眼睛都鼓绿了,像蛤蟆胀气的样子。事后,那男记者还后悔不迭地讲:早晓得你看不上人家的话,我就下手了。

  其实,我也是真心喜欢那个女孩。在老师那里很早就认识了。我当时不答应,一是觉得她太小,才17岁,二是觉得是熟人的孩子,不好下手,万一以后扯皮打架的,不好跟老师交差。

  对一些忘年交的孩子,我也都是这样彬彬有礼地想的。我怕到时候连朋友也做不成。偷鸡不成反丢了一把米,实在不划算。

  什么逻辑?你想得真远!

  娘和朋友都这么讲我。

  但,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不想那么早就让家庭和婚姻给捆住了,因为我听到了太多的同龄人对婚姻的抱怨,看到了太多的同龄人对婚姻的无奈,娘的几次婚姻,更是让我痛感婚姻的恐惧和严酷。我还想多自由几年。

  娘不管这么多,娘要的只是快点抱孙子。

  娘开始频繁地发动她认识的那些中老年朋友给我张罗对象。即便那些外地来我屋的编辑、记者和读者朋友,娘都不放过。三句两句,娘就直奔主题,央求大家给我问亲。

  于是,就有人热心地介绍他们的亲戚朋友的孩子,甚至各人的孩子。

  于是,我屋里会常常有些不速之客,城里的,乡里的,老的,少的。都有。有时候是一个,有时候是几个,有时候是一屋。搞得我非常恼火。当然,我讲的不速之客不太准确,因为他们都是娘请的,只是不是我请的而已。那些不速之客,见了我后,总是心满意足地回去,然后,就不断有女孩子光顾我屋了。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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