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二文

　　“碧云天，黄叶地”的日子，心怀长久的期待和太多的向往，我终于来到了此地，来到了早已超出自然地理意义的二酉山，成语“学富五车，书通二酉”即出于此地，去追寻那一个发生在“留典不留头”的强权之下的秦人藏书故事，去感知那一股两千多年来一直强力跳动的旺盛文脉。

　　二酉山，得名于两条交汇河流的绕山而过。其中一条名酉水的河流发源于湖北宣恩，流经重庆酉阳、秀山、湖南龙山、保靖、永顺、古丈，在沅陵汇入沅江的酉水，与出于古丈的酉溪牵手，拥抱着一处突兀矗立、高大结实的山体，于是人们因水得名，将此唤作了二酉山。它并非一座峰插九霄的巍峨之山，主峰海拔仅509.8米，却充满一股钟灵毓秀的气韵，那一方壁立千仞之下、不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何年凿就的玲珑古洞，飘然回荡着“书与此山共久长”的绝响。

　　历代史志吝墨为坐落在曾一度被人们长时间称为蛮烟瘴雨的南方河流山川立传，却对站在湘西沅陵县城西北15里处、酉水河畔的二酉山却格外垂青，格外慷慨，及时将其收入中华文明史的精致章节里，猜想思量，一定基于二酉山对中华文化的绵延不绝、一脉相承立过的奇绝功勋；一定基于它不愧为一座让人高山仰止、顶礼膜拜的文化圣山。      

　　《方舆胜览》载：“小酉山有洞曰二酉洞，在酉溪口，尧时善卷隐居于内。”善卷，武陵（今常德）人，因避舜帝禅让，隐于此山守护黄帝藏书，并向当地百姓传授礼仪，教化蛮愚。《太平御览荆州记》载：“小酉山上石穴中有书千卷。相传秦人于此而学，因留之。”

　　似乎二酉山的存在天生是为了书。历史沿革中说，相传上古时黄帝曾于此山藏书，周穆王也曾在此收藏异书。这些事关鸿蒙初开时文化事象的传说，是千真万确？还是牵强附会？因为缺乏史料记载，答案无疑迷雾重重，只是它们像一粒粒种子早已撒在了当地的山山水水、村村寨寨，更像一朵朵蒲公英早已散落在了朝圣者们对二酉山崇拜景仰的情感里。

　　从酉水码头上二十余级石阶，进门楣上“二酉名山”四字昭然的牌坊大门，爬由345级青石台阶组成的“藏书大道”，入青瓦红柱、飞檐翘角的“书天门”，再沿着“书天门”右侧较平缓的绕山石级上行片刻，二酉山“古藏书洞”到了。目睹眼前这方高过2米、宽达10余米、深数米的空旷洞厅，油然而生景仰之情。它无声地诉说着那段风吹不散、雨淋不湿的前尘往事。

　　那是一幕一家之言的强权政治，那是一场发生在那幕强权政治下的文化浩劫，那是一出上演在那场文化浩劫中的沉重故事。《史记·秦始皇本纪》载：面对国家一统的形势，为了禁止儒生们非议当世，搞乱百姓的思想，公元前213年，秦始皇采纳丞相李斯的建议，焚烧《秦记》以外的列国史籍，除博士官外，其余所藏《诗》、《书》、《百家语》也在焚烧之列。若有人敢相聚论说《诗》、《书》的，当众处死；用古事来非议当今的人诛灭九族；官吏中若有知道和看见而不检举的人和他们同罪；命令下达三十天后仍不烧书的人处以黥刑。一时之间，全国上下到处浓烟滚滚，秦前文化面临绝灭。在那风雨如磐的日子，朝廷博士伏胜为拯救中华文化，舍身取法，冒着诛灭九族的危险，既胆战心惊又胆大包天地偷偷将千卷书简运出咸阳，车载船运，历尽艰难险阻，藏于二酉山二酉洞中，直到秦朝灭亡，才将全部藏书取出献汉。刘邦在获得伏胜所献大量秦前书简时大喜，于是将二酉藏书洞封为“文化圣洞”，将二酉山立为“天下名山”。从此，二酉山二酉洞成为天下圣迹，成为读书人“魂之所依，心之所系”的地方，访者趋之若鹜。

　　历史大浪淘沙，洗净了铅华，却永远割不断“书”与二酉山的紧密相连，只是自从“书因山而传世、山因书而闻名”之后，这里的书不再是物质形态上的书了。这之后，二酉山引来无数人的万里朝拜，一些文人学士更在这里建院立阁，教书育人，培养人才。

　　唐朝诗人刘禹锡曾游二酉藏书洞，留下五言诗《咏伏生》：“京宅紫宫巷，飞车若云游。峨峨舆篷内，卷卷百家书。字字准宣尼，步步拟相如。皓天舒荆楚，灵景照神州。”宋朝书法家、诗人黄庭坚道经辰州，登临二酉山，留下《朝拜二酉山》诗一首：“巴山楚水五溪蛮，二酉波横绕龙蟠，古洞寻书探奇字，思怀空吟三千年。”

　　后看到一篇通讯《文化圣山二酉山》，文章说，宋真宗年间，辰州通判欧阳陟游于此，感慕追思善卷之德，上书真宗皇帝赵恒，建祠庙祀善卷，以示崇德报功之意。真宗准奏，下旨在二酉山顶建善卷堂、仰止亭，以纪念之。亭名仰止取其高山仰止之意，意即善卷的德性之高，像高山一样令人仰慕。文章还说，明朝时，沅陵两位名叫董汉策和王世隆的进士先后在山上建立翠山与妙华两座私人书院，教书育人，培养了大批才俊。这些所体现和反映的正是人们以二酉藏书为鉴，强烈追求知识和自觉保护文化的精神。

　　回望二酉山，但见山顶巉峻悬崖似黄卷横开，状如展开书页，清代刘谦有诗赞云：“层岩叠岫插青云，直扑岣嵝玉洞分。若说秦龙书尽废，空山万卷不曾焚。”其实，二酉山就是一本无字的神奇之书，一本让人毕生也无法读透的人文秘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