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下) 我当时如此迷醉女朋友的家庭,除了爱情,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从岳父身上得到了我一生渴望和寻找的父爱。 从来不晓得父亲什么模样的我,当然不晓得父爱的模样。如果父亲有模样,我就想象成山的模样,高大,坚挺,沉默,慈祥。如果父爱有模样,我就想象成一双抚摸在我头上的手,一堵让我依靠的背,和一怀我可以梦中甜甜入睡的胸膛。于我这样一个从小就远离父亲和父爱的人来讲,如果稍稍有点父亲父爱的气息,我就会第一时间主动靠拢靠近、第一时间被感知溶化,并孩子似的迷恋和依赖。 岳父晓得我从小就米有(湘西话:没有,下同)父亲和父爱,所以对我格外心疼。一家人在一起时,他跟我讲的话比对一屋人讲的话还多。对一般人来讲,可能认为啰嗦,我却嫌不够。我只想天黑得慢点,时间走得慢点,以便晚点睡觉,多些时间讲话。每天睡觉前,岳父总是打来一盆热水,要我跟他一起洗脚;第二天起床时,岳父会把洗脸水打好端到我面前;而每逢上街,岳父又会自觉不自觉地牵着我的手过马路,生怕我被车子撞了。岳父也是完完全全地把我当成了小孩,归还我的童年。这种幸福的感受,我曾经在一篇散文《岳父》里做了较为详尽的记叙,我印象最深的几句是写我跟岳父一个脚盆里洗脚的话:两双脚,四条鱼,在盆里摇头摆尾,游弋嬉戏。 在这个家,我不但得到了甜蜜的爱情,还得到了缺失的父爱,我哪门(湘西话:怎么)不迷恋呢? 由此,我的心就不知不觉地每天都走在女朋友屋的路上了。女朋友屋的每一个人都是照亮和温暖我的灯。每次出差,我只记得给女朋友和岳父岳母打电话问寒问暖,却不晓得给娘报一生平安,问一声好。我的所有行踪,娘一概不晓,只能从女朋友和同事那里晓得一点点。可恶的是,我居然米有告诉娘我的手机号,因为,我认为娘不识字,告诉娘也米有用。我也不想给娘教那几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怕教会了后娘一天到晚打我电话啰嗦。 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可理喻、大逆不道的人。娘一生喰苦受难让我认字、盘我读书,让我著书立说、学富五车,而我却不愿给娘教从零到九的十个最简单的阿拉伯数字!娘受尽磨难让我看见和拥有了整个世界,而我却不愿意让娘晓得这个世界里的一个电话号码!对朋友和同事,这个电话号码,是我们通向心灵的电波与密码,而对最爱我的娘来讲,则是竖起的一堵电网与高墙,铜墙铁壁般的坚硬,生生堵死了我与娘的心灵通道。 在对待岳父和娘的态度上,我也完全判若两人。比如,娘一打麻将,我就对娘大发雷霆,凶得娘每次都泪水涟涟、伤心欲绝,而岳父打麻将,我却会欢天喜地地给岳父送去热菜热饭,并坐在旁边看上一两个小时。娘九死一生生了我,又千辛万苦养了我,我却因一点点爱情和一点点父爱而彻底背叛和忘记了娘! 母爱太多了,多得我已经承受不了,支撑不住,想逃了。而父爱太少了,少得我不晓得父爱的一星半点。所以,当另一种跟父爱有点相似的爱突然来临时,焦渴的土地,迎来了细雨和琼浆。父爱弱水三千,我只需其中一碗。母爱弱水三千,我却得了三万。父爱母爱的严重失衡,使我已经辨别不清爱的方向了。岳父的点滴之爱与女友的蓬勃之爱,相互汇聚与浇灌,彻底淹没了我对娘的情感。 倒是岳父岳母经常提醒我要回家看看娘,讲娘老了,不方便,记得给娘做点好喰的、送点好喰的。 儿子有了所爱,娘并米有感到孤独和伤感,有人疼我痛我,娘心里一百个高兴,一千个快乐。娘对女朋友和岳父岳母讲:我无能无志,学明长这么大米有人痛米有人顾,就跟我喰亏受苦,现在有你们痛你们顾,我九泉之下也安心了。学明不会攒钱攒米,你们要好好把他管起,让他好好成家过日子。 岳母讲:你把学明养这么大了,你舍得? 娘笑得嘴都合不拢:舍得!舍得!多一屋人痛我学明,我舍得! 娘不好上女朋友屋去,就每天悄悄地站在女朋友屋对面的小巷子里,往女朋友屋守望。只盼我和女朋友从屋里出来,看看我和女朋友手牵手的情形。如果我和女朋友出来逛街或压马路了,娘往往会悄悄在后面跟一段距离。娘不是怕打搅我,更不是跟踪我,娘是特别想跟我和我女朋友讲几句话,但娘怕我不高兴,怕我发脾气,只能悄悄在后面跟着。更多的是,我和女朋友黏在屋里不出来,那么娘就往往空空守望一两个小时。 就这样,那条不足几百米的小巷,成了娘望断天涯的望儿路,风雨无阻,肠断天涯。 直到那天娘在雪地里摔成骨折,我才晓得娘原来天天都风雨无阻地走在看儿的路上。 湘西的冬天,年年都要下雪的。一场,两场或者三场。湘西的雪,远远大过北方的雪。我在北京九年了,还米有见过一场雪比湘西雪大,米有见过一场雪比湘西雪猛,更米有见过一场雪比湘西雪美。湘西雪最大的时候,可连下几天几夜。几天几夜的雪,深达半人多高,成片的古树常常被拦腰压断。当娘在冰天雪地里摔成骨折时,我米(没)想过,我就是常年都冷酷地飘在娘心头的雪、压断娘筋骨的冰。 我是一条恩将仇报的、冬眠的蛇。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彭学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