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 敬
去年秋季,我被调到保靖县葫芦小学。校内没有空余的宿舍住,自己联系了离学校不足百米的一家农户,租了一间偏房,一住就是一个学期。这户人家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守着,他的生活全靠在女婿家里搭伙,每天晚上11点左右才回来睡觉。
老人个子高,身体结实,非常健谈,语出脸笑,面色油光。平时他常戴一个灰白相间长沿的帽子,那一般是小伙子戴的。做工时他喜欢穿灰色和土色的衣服,配一件沾满泥土的灰色牛仔裤;雨天休息时,帽子不变,改穿一些他小儿子留在家里的休闲服,脖子围条浅红的围巾,装扮看心态,每次看到老人出工时的这身打扮,我的心情也不禁好起来。
日子长了,我们都熟悉了,话多了,彼此关心了,了解得也更深了。
他每天晚上回家睡觉,怕吵醒我,都是轻声轻脚,先要到我的房里查看我回来了没有,睡觉了没有。看到我睡了,他便会轻轻地自言自语:“回来,睡了,好,我锁门了。”见我亮灯看书没睡的时候,他会站着和我说一会话儿,问我看什么书,灯够不够亮,冬天来了冷不冷,家里老人怎样,周末经常回家吗……
师范学校毕业的我,也非常健谈,本来就是农民的孩子,对普通人有一种特爱与亲切。
每一次和老人交谈,我都入迷,问这问那,可他从没半点不耐烦。我做一名倾心的聆听者,他也非常乐意地跟我讲。谈他自己的生活,家庭,为人;讲过去的时代,当地发生的一些奇闻逸事。
这样的一个经历风雨,走过艰辛,积极乐观的老人。
老人晚年得子,谈论他的小儿子时,他可欢喜了,有说不完的话语!
“上一次他还给我寄了一台手提电脑回来,让我录制苗歌,去年我买了一台摄影机,把里面的录像都存在电脑里。”
“呵呵,以前过年,我儿子回来的时候,他教我用电脑。你会电脑吗?我要改一下苗歌的题目,才好找,能帮一下我吗。”
“我儿子其实和你差不多大,没你高,你现在睡的房间就是他的。以前也有人要租我的房子,我一直没有同意,看你是老师,我才租给你。”
……
原来,从我住进来,他就把我当他的“儿子”看待了。
后来才知道,年轻时他是公家人员,前三个生的都是女儿。落后的思想作祟,为了有个儿子,违反了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工作弄丢了,才回乡下务农。
他说,供孩子们读书很辛苦。儿子读高中的时候,把家里的几亩水田出租了,辛辛苦苦换来了儿子的大学毕业,找到了一份好工作。现在都好了,三个女儿都结婚了,只差小儿子了。
从老人的话语中可以看出他非常希望儿子早点成家立业,满足他的一大愿望。虽然他还健康,毕竟七十多岁了。
老人平时跟我讲得最多的是苗歌。
老人爱写苗歌词,这是一件脑力活儿。因为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在写苗歌词时要借助汉字与苗语之间的形声字来代替。所以,会唱苗歌的人不一定会写苗歌词,但会写苗歌词的人又一定要会唱苗歌。
恰好,老人以前读过书,是文化人。他能唱,能写,还能自己录制。他的房间里堆满了自己亲手创作的苗歌,电脑里存有自己录制的唱苗歌的视频。
周末在家休息的时候,他会拿出自己写的苗歌词给我看,给我欣赏。他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抽出一本学生笔记本,干干净净。里面的纸张泛黄、陈旧、有点散了。但字迹清晰,钢笔字,蓝色墨,行楷,第一页是一篇短小的序文。看到自己写的序,老人兴致大发,慷慨陈词,一字一句指着念给我听,生怕把其中的某个字给念漏了,熟悉一句,才念一句。念完一句了,先给我解释意思,再阐述这一句的由来,头头是道。
第二页开始便是苗歌词了。每一首都有一个题目,立题比较随意。有的是根据内容定的,有的是送给某人的,有的是回唱某人的,有的是根据节日、节气等。苗歌词就不一样了,字字严整,句句字数相同,上下句非常顺口,有时还押韵等等。
只可惜,我看不懂,也听不懂。但我知道,那是我们苗族的文化精髓,前人一代代的思想结晶,现在更是老人的精神食粮。
以前,有人打着帮老人发表苗歌词的幌子,拿走了几篇,修改一下,变成别人的了。
现在,老人非常谨慎了,不轻易把自己的创作给别人看,更别说拿走了。
我特别幸运,有这样的机会,也格外的珍惜。
每次他认真讲,我就认真地听。他知道我不懂,有时翻译,有时做动作,说到动情处,手舞足蹈。给我听时,他尽量拿出一些简单易懂的,边唱边解释。他告诉我,苗歌就像你们年轻人现在唱的流行歌曲一样,你们爱唱流行歌,我们更爱唱苗歌!还说,他老了,剩下的时间什么都做不了了,创作苗歌就是他剩下的工作了。能写出更多更好的苗歌,让人人都喜欢,这就是他的梦想。
一学期过去了,我也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苗歌了。
我搬走的那天,他嘱咐我,等他儿子结婚的时候,希望我能来贺喜。
闲暇时,我还会经常到他那里看看,坐坐,聊聊。
我祝愿我的这位忘年之交的美梦成真,创作出更多更好的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