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06版:文化醉乡 上一版3  4下一版  
2014年2月23日 星期 [ 标题导航 ] [版面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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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学明

  三十三

  曾经我是那么不愿意见到我娘,如今才晓得家里有娘是多么幸福。早上上班去,听一声娘的嘱咐,一天工作都平平安安;晚上下班回家,喝一杯娘的热茶,一天的烦恼都烟消云散。出门在外,不用担心家里无人照料而被偷被抢;走近家门,轻轻一敲,娘就在屋内把门打开,大包小包娘帮接,仆仆风尘娘帮抖;若是冬天,还会有一盆温暖的炭火跟娘一道等着。

  而今,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月光醒了,可以再回到天空;鸟儿累了,可以再回到森林;儿女米有(米:没,下文同)娘了,就再也无处安生。米有娘的家,家是残缺的、空虚的、米有生气的。米有娘的孩子,再大的孩子都是无家可归。米有娘,你的财富能够买断整个江山又哪门样?米有娘,你的权力能够统治整个世界又哪门样?你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现在,我就是那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我把娘弄丢了。我无家可归了。我再也看不到娘天天站在阳台上目送我远去、等着我回来了……

  可悲的是,很多年,我都不晓得把娘弄丢了。我一直以为米有娘的世界依然精彩,米有娘的日子依然快乐。我依然看似风光的到处出差讲学,依然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真诚的客气和虚假的恭维,依然自鸣得意地满足一点小小的虚荣。直到我在北京这个大都市里痛彻心扉地感到世情的冷漠、真情的缺失、人性的悲凉。

  我是一粒来自乡村的、小小的种子,我不晓得北京的土壤居然这么硬、这么老,哪门(怎么,下文同)努力都扎不了根。

  我是一线来自乡村的、浅浅的清流,我不晓得北京的水居然这么深、这么混,哪门使劲,都流不到一起。

  2004年5月,中国作家协会面向全国招考干部时,我以全国第一名考进了中国作家协会。这个我曾经用文字和心智都仰望的单位,让我充满了跟天安门一样庄严神圣的梦想。在天子脚下码字写书,不是长城的砖一样厚,就是故宫的宝一样贵。我天真地以为北京是中国的北京、全民的北京。可总有人认为北京是他和他屋的北京,你来北京是抢他的饭碗和地盘,他得想方设法把你赶出北京这个地盘,保住他的饭碗。即便他比你先来一天半秒,他也认为北京是他的,不是你的。他会摆出一种老资格,纠集一批小势力,缔造一个丐帮王国,完成一个帮主梦想。

  于是,你就得等着一双又一双小鞋,等着一次又一次诬陷。可怕的是,前一分钟他把对你的诬告信到处寄发,后一分钟他还会面不改色心在跳地拍着你的肩膀称兄道弟,请你喝酒。修炼成仙!

  要么你同流合污,要么你举手投降,至少你得装傻、装萌。

  在同流合污中,一个个结党营私的利益集团诞生。

  举手投降时,一根根挺直的脊梁弯成了一张弓。

  做人的棱角和正气,也在装傻、装萌过程中变得圆滑世故,米有原则。

  当人与人之间只剩下利益时,真情米有了,友情变质了,亲情淡味了,世情轻薄了。同事与同事之间不能随便交心,朋友与朋友之间不再拔刀相助,亲人与亲人之间很难患难与共,邻居与邻居之间老死不相往来。你在高处,众人攀附。你在低处,众人漠视。你在难处,众人践踏。人心人性,远比城市里的钢筋水泥还冷还硬!

  是的,在这个人心和人性都比钢筋水泥还冷硬的城市里,当我遭遇了一次次挫折和暗算而渴望温情却米有温情、期盼倾诉却无处倾诉、想大发雷霆却不能大发雷霆时,我才深深感受到娘在我的生命里多么宝贵和重要,我才明白,娘是我心灵的栖息地、精神的疗养师、生命的捍卫者、生活的出气筒。米有娘,我的一切都死了!

  可是,我把娘弄丢了,并且不晓得把娘丢到哪里了。

  我不但弄丢了娘的爱和生命、娘的快乐和幸福,更弄丢了娘的历史和未来。我不晓得娘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晓得娘想什么做什么。娘的童年少年,娘的青春爱情,娘的快乐悲伤,娘的内心隐秘,娘所有的人生轨迹和生命历程,我都不晓得。一点都不晓得!

  我只晓得娘的老家在湘西花垣县下寨河,只晓得娘十来岁时,嘎公(外公)被国民党抓壮丁走了,一去不知生死,杳无音信。嘎婆(外婆)带着娘和舅舅、大姨逃难到了保靖县水银乡的梁家寨,嫁给了一梁姓人家。舅舅改姓梁。娘和大姨还是跟着嘎公姓吴。娘的大名吴桂英,小名吴二妹。

  其余,就是空白。

  娘在娘那个家族里,只是一个过客,匆匆一过,就米有人再会想起或无从想起。也许娘的老家也在某个时候某个场景想起过那个叫做吴二妹的小姑娘,但岁月沉重而艰辛的风沙,把娘的身影彻底淹没了,老家找不到娘的一点踪迹。在我的记忆里,娘也一直米有回过娘家。也许,娘的娘家什么都米有了。娘注定了一辈子都被家族忽略,被儿女忽略,被世人忽略。

  娘曾经问过我一句话:世界上什么最蠢?

  我讲:不晓得。

  娘笑:是猪和牛。

  我讲:哪门是猪和牛?

  娘讲:因为猪和牛找不到回家的路。不管人还是动物,如果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肯定最蠢。

  的确,猪和牛不像狗和鸡一样走了千里还能回家。

  娘就是一个乡村哲人。

  而我明白得太晚。

  张家界工作时,我有一次不晓得想到了什么,突然心血来潮,问娘想不想回花垣县下寨河看看,要是想,我抽空带娘去。

  听我要带娘回去寻亲,娘的两眼一直发着极为明亮耀眼的光。这是第一次看到娘眼里有如此强烈透明的光。是我从米见过的光。是极度的喜悦、幸福和兴奋点燃的。是从娘的心里迸发的。所以如此明亮,如此耀眼。

  娘兴奋地将信将疑地问:真的?你会带我去?

  我讲:会。有时间就带你去。

  曾经,娘贫穷、流浪和挣扎了一辈子,米有时间,也米有脸面回娘家看看。现在一切好了,娘又老了,走不动了。所以,当我主动提出要带娘去娘的出生地看看时,娘脸上的光泽一直闪亮。

  娘的心,一定跟娘的童年一道,奔走在寻亲的路上了。

  遗憾的是,我整天东奔西颠,并米有兑现对娘的诺言。我只是对娘开了一张空头支票,让娘空欢喜一场。

  当娘有次怯生生地提起此事时,我还不耐烦地指责:你米(没)看到我忙得死去活来,哪有闲工夫带你去寻什么亲?

  我有生以来,好不容易给娘点了一盏希望的灯,却又出尔反尔地把灯灭了。

  娘在黑暗的等待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无边的黑暗里,我是那个把娘推向更为黑暗的罪人。

  我得赎罪、还债。即便无法戴罪立功,也得以戴罪之身,赎戴罪之心。

  我把娘弄丢了。我得把娘找回来。

  我把心弄坏了。我得把心补完整。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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