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静珊 当我的目光掠过那一丛枯黄的茅草,停留在那单孔拱门的古码头的岩石上时,我似乎看到了在这些茅草丛中,一串串音符在跳跃,这是飘于沅水之上的橹歌。这橹歌,正如沈从文先生所说:“就是那使我的灵魂轻举永远赞美不尽的歌声!”歌声飘于沅水之上,而我的心,却被眼前这倔强地凄立于茅草丛中的古码头深深触痛。 自明、清以来,水运在泸溪的国民经济生活中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沅水一带物资的贸易,几乎全部靠水运,仅仅在武溪镇的水域边,贸易繁荣时期的码头就有二十余座。沈从文先生在《老伴》里说:“沿大河一方面,一个稍稍像样的青石码头也没有。船只停靠都得在泥滩与泥堤下,落了小雨,上岸下船不知要滑倒多少人!”从先生的这番话里我们不难知道,先生所到之时,泸溪的码头已经由繁华转为衰败了。 2013年初冬的一天,我应一位老作家之邀,与一位女诗人一起去泸溪县武溪镇寻访沈从文老先生当年靠岸停泊的那个烂泥滩的古码头。从这个码头走进十字街的沈老,在一个绒线铺里,遇到了一个温柔明慧的小女孩,“我写《边城》时,弄渡船的外孙女,明慧温柔的品性,就是从那绒线铺的小女孩印象而来”———沈老在《老伴》里如是写到。我们可否这样理解:《边城》里“翠翠”的原型就是当年这个绒线铺里的那名聪慧的小女孩呢? 踏着松软的黄泥,我们三人来到了这个单孔拱门前。这个门洞是用岩石砌成的,高约两米左右,宽可同时容三个人并肩通过,通向这个拱门的过道比拱门稍宽,两边的墙也是用条形岩石砌成,墙上面长满了茅草,肃杀的秋风褪去了茅草原有的葱郁,只剩下一丛丛枯黄的茅草在风中瑟瑟。 通过拱门,只隔三级码头就是水边。原来从拱门到水边,有数十级码头,当年先生来到这个码头时,正是码头已经破败的时候,1938年以后,泸溪的码头又重新繁荣起来,先生自是没有见到。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武溪的码头又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到1995年,因五强溪水电站建设库区淹没之故,原有的数十级码头就这样静静地沉寂于水下了。 因为沈老,因为沈老笔下的“翠翠”,因为沈老曾经从这个码头上岸,来到十字街的绒线铺买“系草鞋的白棉纱带子”,这个码头的每一块岩石、每一丛茅草、每一丝绿苔,即使破败不堪、即使枯槁、即使渺小,就都有了一种任凭岁月流转,却永远也不会被历史、被水湮没的荣耀。它倍感荣耀,因为它曾经的繁华;它倍感荣耀,因为它破败之时迎来送往的沈老。眼前古码头这孤独的挺立,这每一块岩石上镌刻的苍凉,无不在告诉我们,古码头在用难以诉诸文字的情怀,以它自己的方式,在怀念着一个人———沈老。 看着我们几个人在这古码头仔细察看每一块岩石,满怀深情地用手抚摸着一块块岩石和岩石上的绿苔,一位在河边散步的钟先生饶有兴趣地也来到了这古码头前。钟先生说,他六十岁多岁了,他原来的家就离这古码头不远,小时候,他常常光着腚子在这码头的河边戏水。钟先生说,当时这码头的单孔拱门上方,还有房子,是驻守码头的兵团住的,后来上面的房子分给了老百姓。但现在,由于历史的变迁,上面的房子,哪怕是残垣断壁,已然是荡然无存,它只能永恒在人们的记忆中了。 载誉的古码头哟!遗址留存,一绿苔一枯茅,一石级一橹歌,皆让人伤感。这一切即将消逝,那是一种无奈,而在岁月的更替中,古码头的内涵渐次厚重,这是一种必然。我站在世俗红尘,我伫立在这古码头,放牧我的灵魂,任凭河风吹乱我的长发。 沅水岸边,码头孤立,我的灵魂深处,负先生一生文阁,橹歌耳畔起,飘于满江彻寰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