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九妹 立春那天,朋友送了我一本书作新年礼物。捧书而读,我想起张潮写在《幽梦影》一句话:“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 读书口不浊,春天读书吧。 北方雾霾,湘西烟雨。雨夜里,伫足书柜前翻书,端坐书桌前读书,一本本新书旧书成了异乡羁旅的慰藉,在记忆开始和结束之间,终有一些爱、一些不舍,在魂灵中浅浅根植却深深依恋。 昨夜我本是翻找一本书,结果看到一幅画,题款:书斋清供。说实话,仅这句题款就已令我怦然心动。平时,我们写文绘画都是“岁朝清供”,文里写的、画里画的、实际生活里供的,常常是天竹果、腊梅花、水仙,有时为了填补空白,画里加两个香橼。“橼”谐音圆,取其吉利。水仙、腊梅、天竹,是取其颜色鲜丽。隆冬风厉,百卉凋残,晴窗坐对,眼目增明,是岁朝乐事。而这幅《书斋清供》画的是一个陶罐插着一枝兰、一枝菊,左旁添列一个紫砂壶、一个茶杯,罐白清润,壶黑厚重,菊黄姿媚,兰素雅逸,触目清爽迎面,画人之心,宜乎为之得到一分抚慰,获致一分清贵的书卷气。 送书给我的朋友有次到我那里,在心疼我住得简陋的时候,也感叹了一句:“那么多书啊,书柜都装不下了!”是的,来到这座城市工作后,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到武陵山文史书店买书。老板史姐是个爱书懂书的女子,所以她的这家书店有书香,有花馨,有茶韵,有琴声,有画意。在这里买书的时候,可以拨弦弹一曲《高山流水》或者《云水禅心》,可以煮水沏一壶滇红或者黑茶,可以挥笔绘一幅山水或者花鸟。这茶,这花,这琴,这画,与一排排一架架一柜柜的书籍朝夕相伴,也算得上是书斋清供吧。 我还算不得是一个读书人,只不过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喜欢捧书而读,当读书成为生活的时候,书是垫在脚下的砖头,是搭在眼前的望远镜,是头脑中的风暴,是眼中的愉悦,是心里的涟漪。老诗人公刘先生在一篇短文开头就说:从数以千计的汉语词汇中间,倘要我挑选一个最珍爱的名词,我将毫不犹豫地拈起“书香”两字。台湾学者高希均先生也说:我常常在想,世界上最动人的皱眉是在读书苦思的刹那;世界上最自得的一刻就是在读书时那会心的微笑。我深以为然。 在这个春天里,我重读了《红楼梦》,体会出有别于15岁初读时的喜与悲,品味字里行间的艺术、历史、民俗、政治等;翻阅了《唐人画评》与《宋画评论》,继续让艺术洇染眼睛与心;开始了历史书籍的阅读,如一位老师所言,美术与书法不需要博士,但如果要懂得艺术,就必须懂得史学。 我很想在屋子里悬挂《书斋清供》,而非益寿延年的松鹤图。当然,我没有福分拥有这么一幅书斋清供的画。生活中,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书案上摆放的是一钵雪梅。雪梅高不盈尺,粗不过手指,三两根枝条上却缀满了一个个圆鼓鼓的花蕾,淡淡豆绿,有的已经含苞欲放。我本来要寄给喜欢画梅的画家的,没有想到活的植物无法寄达。原还有一钵红梅,心想雪梅若寄走了它就会寂寞,因而送人了,结果却让雪梅在我这里清清冷冷反而孤单了。春节结束,我从小城回来,打开门第一眼看到雪梅开了,每枝都开了一两朵花儿,那一朵朵的白,晕染开来时,平常生活也有了几分神秘的颜色。 今年倒春寒,使一切就都停留在冬天。立春后不久,没有想到飞花无根竟然飘过万水千山,给南方人一个意外惊喜,一片片,一团团,从灰色的苍穹纷纷而下,从童话中飞抵这寂寞的世界,梅的枝头擎满雪花,雪的容颜盛开忧伤。一场梅开,雪没有来;一场雪来,梅没有开。雪,梅,我将两个名字放在嘴边念三遍的时候,感觉他们像是天上的牛郎与织女。这一场雪,更让我心心念念那一钵雪梅。“亦风亦雨冷香休,胭脂别样风流。”风雨中的梅已经纷纷凋零,置于书案上的雪梅还一直静静开着。 晚上读书的时候,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要看几眼雪梅。梅花开眼里,影子落在书上也落在心上,书香与梅香清芬清绝,一缕缕地渗进灵魂深处。“有人问,你来世愿意做什么?我说,愿做一株清瘦梅花,开在寒山幽谷,与雪夜白狐一起等采药的仙翁,云游的高僧,和每一位看风景的过客。如果有一天你是那位走失迷途的路人,只需折一枝素梅,我必当与你温柔相识,当做是远别重逢。”这是《清欢》中的一段梅话,读之,我有些心痴神呆,许久之后,也用手机拍了一张雪梅图片,之后读到了关于雪梅的一段文字:“梅开了几朵,却不在我的案头,她为谁开,香在何处,我全无概念。就当是开在一个心灵的世界里吧。从山里采来的梅花早已在我的书房的一角枯萎,因为这里无湘云楚水,一冬天连个雪花都没见,一切干成了尘烟。但,枯萎的梅株旁,却吐了新叶儿,它是梅树吗?也许是的。” 这钵梅为谁而开?无关紧要。在雪梅绽放的日子里,暗香若有若无,萦绕在这个春天的朝朝暮暮,我的每一个读书日子。 这,也是书斋清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