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四(上) 2012年的元月16日,我终于下决心踏上了到娘的老家寻亲或寻根的路。这是一条我年近50时才明白该要踏上的路。那是娘的血脉、我的根茎。我必须认清。 我要弄清楚我是怎样从娘那儿来的,娘是怎样从嘎婆(外婆,下同)那里来的,娘是谁的谁,我是谁的谁。任何人都不是只从母亲子宫里钻出来那么简单。娘的来龙去脉,娘的前世和今生,是我认清各人(自己,下同)的最好胎记。 我把舅舅舅娘从梁家寨接来,带着舅舅舅娘从保靖县出发,前去花垣县,找娘。陪着我和舅舅舅娘寻找的有花垣县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彭学康,花垣县花垣镇党委书记谢成都,花垣县文联主席龙宁英,花垣县组织部办公室副主任龙科,花垣县花垣镇武装部长唐平东,及花垣县下寨河村的秘书吴玉华。 花垣县是湘西自治州一个典型的苗族县,县里80%的人口是苗族。这个县最荣耀的两件事,一件是曾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的朱镕基是在这里读书毕业的,朱总理来湘西寻根时,特地来花垣县拜望了母校,把花垣县真切地称为故乡。朱总理对花垣县的一往情深,是花垣县人最骄傲的资本。另一件事是一代文坛巨匠沈从文的《边城》,就是以花垣县茶峒为背景的,翠翠和二老的故事,成了花垣县人最美好的记忆。 一路上都是晶莹剔透的雪。我已经几次写到湘西的雪了。我还是百写不厌。湘西的雪是米有污染的雪,远比北京的雪白、纯和亮。湘西落雪就是落雪,不会落其他的什么。而北京落雪的同时,还落漫无天际的工业废气和漫无天际的沙尘,能有我湘西的雪白、纯和亮吗?雪,使湘西大地更为宁静,空山鸟语,狗吠鸡鸣,都似乎雪藏了,我们只听得到雪的呼吸声。雪的呼吸,冷冽入肺,清新刺鼻,让人神清气爽。随着山势的起伏,茫茫雪原,就有了无尽温柔奇崛的雪线。那是雪的画框。画框里,是披着雪绒的树,盖着雪被的屋,和穿着雪袄的草垛。 舅舅舅娘给我讲了一路娘的故事,我流了一路心酸的泪。 舅舅讲:他们这辈人身世就很复杂,家庭很特殊。嘎婆一共生了四个孩子。我大舅、大姨、娘和舅。大姨、娘和舅是同娘同佬(爹,下同),大舅是同娘不同佬。大舅的爹死后,嘎婆带着大舅改嫁到下寨河,嫁给嘎公(外公,下同),生下了大姨、娘和舅。嘎公被抓壮丁杳无音信后,嘎婆又带着大舅、大姨、娘和舅改嫁到了梁家寨,米有(没有,下同)生养。 舅舅晓得的,就这点,其他的舅舅也不晓得了。 我问舅舅:你多久米有回花垣了? 舅舅讲:我小时候去花垣县拜过几回年,也跟你大舅到花垣躲过国民党的壮丁。1952年你嘎婆去世后,就米有再回过花垣了。 六十年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知哪些还会让时间留住? 我问舅舅:你记得嘎公嘎婆的名字吗? 舅舅讲:我那时都抱到手上的,两尺大,不晓得话,你嘎公嘎婆的名字不记得,只晓得嘎公叫吴老大,嘎婆叫杨二妹。 我的心,一下子像眼前的雪一样,结成了冰。舅舅哪门(怎么,下同)会连各人爹娘的名字都不晓得呢?这哪门找啊?我一直以为娘只有舅和大姨三兄妹,居然还有一个大舅!同娘不同佬的大舅!娘的命运跟我何其相似?! 我急切地问:舅,你记得大舅的名字吗? 舅讲:那哪门记不得,一起长大的。大舅喊姚老贝。 我问:大舅的老家你记得不? 舅讲:记得,老后坪。 那我们先去老后坪。我对舅舅舅娘讲。 舅舅舅娘讲:好。 老后坪的路,不怎么好走。车子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一阵后,不能走了,我们只能下车,步行。路面的雪开始化了,山路尽是泥泞。这条陌生而难走的路,居然让我有一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一种衣胞和血脉相连的感觉从脚下滋生出来,直抵心上。踏实。亲切。轻快。我分明看见了娘和舅舅走过的脚印,看到了娘和舅舅的身影。 真是老天有眼,我们在村口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大舅姚老贝的远房亲戚,叫姚本三。大舅跟他爷爷是弟兄。他叫大舅为贝爷爷。他才30多岁,只晓得大舅名字,米有见过大舅本人。于是,他热情地把我们带到了他婶娘家。他叔叔已经去世,只有婶娘在家。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