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石秋云 回忆美好得让人感到无边忧愁。 天真的童年大抵相似,对初识的世界充满好奇,一肚子疑问,满脑子幻想。电影这个伟大发明,则使好奇得到满足,让疑问得到了似懂非懂的解答,让幻想得到了共鸣。江湖儿女,刀光剑影……神秘而又精彩,小小的心灵长久地在电影里沉浸超脱。 物以稀为贵,这或许是我对童年看电影难以忘怀的一个原因。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农村,能看上几场电影无非这几种机会:张三或李四家办喜事,本村或邻村通路通电,过年去镇上的电影院。通路通电难得一遇,新春则迟迟未到,办喜事倒还常有,我们那里是一个有着三百来户人家的村子,谁家张罗喜事,不管是清新夏夜还是寒冷冬夜,只要不下大雨,连放几场电影成为惯例,一则显主人家阔气,二则图个热闹。 那时候,我们的年龄与《社戏》里鲁迅去赵庄看戏的年龄相仿,偷偷跑去较远的村寨看电影是常有的事。有一次母亲带些许责备和爱怜的语气对我说:“你们的鼻子比狗还灵,隔几里远的人家办喜事你们都知道。”母亲当然晓得,方圆村寨,联亲带眷,红白喜事,总有互相往来的。母亲可能不知道的是,大人们要去做客的情报,往往被我们这些听者有心的小鬼们所掌握,继而实施了行动。 “晚饭后老地方集合。”夕阳西下的时候,大伙早早来到稍年长的大狗家,要是冬天,有的伙伴则比往常多加了件厚衣服,有胆子稍大点的趁父母转身,偷偷捎上了和自己胳膊差不多粗细的手电筒。 一到放映场地,电影还未开播,一帮小伙伴着了魔似的围绕着放映机,任凭放映师傅怎么赶也赶不走。也有迟到的时候,麻麻黑的夜幕里隐约传来电影里的厮杀声,枪声,马蹄声……像战鼓一样,催着我们拼了命地向前狂奔,生怕错过了每一个镜头。 和电影一样精彩的,是电影荧屏下的“山村观影图”。 入夜,坪场。两根竹竿支起的幕布下,家家户户、男女老少早早就守候在那里,或垫把秋收后的稻草席地而坐,或坐在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石板上,有心的则自家捎个小凳,没心的则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电影开始前,照例是先放加演片,这时的热闹不亚于春节赶场。大人小孩,来来往往,有小孩子争位子的吵闹声,有母亲急切叫唤孩子的声音,有比我们还小的小孩的哭声,有妻子骂骂咧咧数落丈夫的声音。当然,也有年轻姑娘羞答答的笑声,而旁边正挨着几位小伙子,没多久,他们便双双消失在了夜幕里。老三现在的婶娘就是老三他叔叔在看了一夜的电影之后带回来的。等到电影上演了,大家都齐刷刷地注视着幕布,幕布的光亮反映在他们纯真、虔诚的脸上,颜色变化跳跃,忽明忽暗,和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嘈杂声不时闪动。 当然,每一场露天电影总少不了卖瓜果的老奶奶,她们裹着严实的苗帕,坐在自家捎带的小椅子上,安详地守着身前的小背篓,上面堆满了瓜果和香烟,两毛钱一大竹筒瓜子,生意忙得很。 几位老人则习惯挨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吸着草烟,火光在他们一吞一吐中,忽明忽暗,烟雾缭绕中,《南征北战》、《地道战》把他们带回了曾经的岁月。 那时候,伙伴文胜的爷爷还健在,他年轻时被抓壮丁当过国民党的兵,新中国成立前回了家。记忆里,他时常坐在家里的大摇椅上高声地自言自语:“杀的杀,抢的抢,百姓遭了殃……”有一次,我们调皮地对他说:“爷爷,我在《大决战》看到你了。”他爽朗地哈哈大笑:“那时候我是炮兵……”接着,故事便开了头,他讲故事时,因战失明的左眼、嘴角的唾沫、拉碴的胡子仍依稀在目,话音仍萦绕耳边。 精彩的电影摄住了我们的魂魄,把略微晓事的我们带到一个充满好奇、充满悬念、充满未知、充满激情的从未到过的世界。我们一会儿随着张无忌义薄云天,一会儿随着黄飞鸿英雄救美,一会儿随少林高僧战退千军万马,一会儿又随着抗日游击队被鬼子施以暗算……看到动情处,忘乎所以大声叫好;看到伤心处,攥紧小拳头咬牙切齿;看到开心处,鼻涕眼泪笑个不停。 当耳边依稀传来第一遍鸡叫的时候,有如千斤之重的上眼皮不自觉地垮了下来。没关系,呸!呸!朝手指吐两口口水,往双眼一抹,迷糊的双眼又像数码相机一样,清晰对焦了。 电影是精彩的,而散场后的回家路上则是另一种精彩。大人小孩,打着手电,或者烧着火把,在山路里走出了一字长蛇阵,大声地争论着刚才的剧情,小伙伴们则手舞足蹈高声大叫,为自己的动作配音。第二天上学,要是有哪个伙伴因为父母的命令而错失了前一晚的电影,看着伙伴们神气的模样,只有羡慕的份。 当镇上的录像厅一家挨着一家相继开张的时候,当电视机走进千家万户的时候,电影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也渐渐长大。我在读大学的时候,通过网络欣赏到意大利导演多纳托雷的《天堂电影院》,故事里痴迷电影并且古灵精怪的小男孩多多让我找到了童年的影子,他用母亲给买牛奶的钱跑去看电影让我想起了类似的经历;收集一大盒子废旧胶片让我想起了自己用透明胶粘住课本里的图画再撕下来做成电影胶片的故事。当天堂电影院在一阵轰隆声倒下、即将改建成停车场时,童年的乡村以及镇上的影院也已物是人非。当多多三十年后荣归故里时,面对的是忘年交的灵柩,以及嫁做他人妇的曾经心爱的女孩,历经沧桑的他纵然一生无悔,也难免一声叹息。 想着,写着,思绪万千,莫可名状。我仿佛听到同伴在呼唤:“秋,今晚对门寨有电影,晚饭后早点集合。” “好,我就过去。”我竟然应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