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学明 三十四(下) 他婶娘八十来岁了,耳聪目明,精神好得很。见我们是去寻亲的,也格外热情。把在家的老人都喊拢来,一起回忆。按辈分,我得叫她表嫂。因为,她丈夫该是大舅的亲侄子。表嫂的快人快语,看得出表嫂当年的泼辣、干练、雷厉风行。 一堆熊熊的大火,一群热情好客的乡亲,都无法温暖我心中的凄凉和寒冷。我的心,像一层覆盖在老后坪的雪,哪门烤都烤不热,即便烤溶成了水,还是冰冷的。———来得太晚了,米有人记得大舅的模样和故事,更米有人记得娘和舅舅的模样和故事。跟大舅和娘差不多年纪的都去世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跟大舅和娘年纪差不多的老人,却整个都糊涂了。他们晓得有这么一个叫姚老贝的大舅,晓得他很早就跟着他娘,也就是讲跟着我的嘎婆去了保靖,却不晓得大舅更多的什么。 老后坪人讲:都六十年了,你们才来寻亲,哪门不早来啊? 我的泪一下子出来了,我哽咽着讲:才醒悟啊!要是早睡醒了,就不会这样了,后悔啊! 老后坪人赶忙安慰:来了就好,仁义! 幸好,舅舅发现了他曾经住过的那栋小木屋。那是一栋小厢房,有些歪斜,却依然挺立。显然,厢房已经米有住人了,杂乱地堆满了柴和杂物。正房虽然有人住,也是人去楼空。都外出打工了,寨子上见不到一个年轻人。尽管已是年关,年轻人都还在风尘仆仆往回赶的路上。我们见到的姚本三是最早赶回来的人。 见到这个厢房。舅舅的记忆也慢慢复活起来。舅舅讲,这是大舅妹妹、妹夫的房子。大舅的这个妹妹,跟大舅是同佬不同娘,跟舅和娘米有任何血缘关系。舅舅曾经几次跟大舅一起来到这里躲国民党的壮丁。一躲就是几个月。 躲壮丁时,大舅就会带着舅舅上贵州、四川挑盐。挑回老后坪后,到花垣城里去卖。有一次碰上了抢犯,盐被抢走了,大舅被打得遍体鳞伤,是舅舅把大舅背转来的。 被抢了几次后,大舅伤了心,觉得那个社会弱肉强食,不拿枪不行,于是也跟着人上了山,学着抢。可大舅点子斜,第一次抢,就抢的国民党县长的家当,被国民政府抓住后,劳改了一年。刑满释放,觉得无脸见人,在路上就上吊了。 舅舅讲:大舅命苦,一生四处漂泊,米有生养,无后无代。但大舅心地善良,得来的钱米都舍不得各人用,全部给了嘎婆。 老后坪人讲,大舅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姚姓嘎公是在一次偶然的事故中死的。姚嘎公五兄弟在十里八村赫赫有名。赫赫有名的不是他们的名字,而是他们五兄弟中有四兄弟在取红苕时同时死亡。他们不晓得苕洞捂得太久,里面全是沼气,一个个都是沼气中毒死的。我的姚姓嘎公也是在下苕洞去拉他兄弟时,沼气中毒死的。 红苕就是红薯。苕洞就是装红薯的洞。湘西人把红薯从地里收回家后,会在房前或屋后挖一个很大的洞,把红薯放进洞里,盖紧,捂严,保鲜。谁也不会想到,用了祖祖辈辈的苕洞,居然变成了大舅他爹,也就是我姚姓嘎公四兄弟的索命殿和阎王洞。 哭瞎了眼睛的嘎婆在老后坪硬挺了一段日子后,带着大舅改嫁到了下寨河,嫁给了我亲嘎公吴老大,生下了大姨、娘和舅舅。 我给大舅家那边的远方亲戚每人送了两瓶茅台和一千块钱,算是代替娘走了一次大半个世纪都米有走过的亲戚。一进老后坪时,我以为娘和舅舅一样在老猴坪呆过,到了老后坪,我才晓得,这些亲戚,娘都米有见过,更别讲走过。这些亲戚除了晓得大舅外,也不晓得还有娘和舅舅这样的亲戚。岁月走得太快,日子过得太难,贫穷变得太慢,即便很近的亲戚亲情,都会变得远隔千山万水,互不相认。当人心和人性也变得冷漠时,即便只隔着一层肚皮,亲戚也不是亲戚,亲情也不是亲情。娘虽然一生都在挣扎和流浪,可娘的心中一直都给亲戚、亲情留有一把椅子、一个座位;娘的梦里,一直都在亲戚、亲情那里匆匆赶路,等待落座。娘曾经无数次想过寻找,想过要越过这千山万水,拥抱亲戚,翻动亲情,可,娘最终因为贫穷流浪,因为年老体衰,因为我的粗枝大叶和冷漠而未能如愿。 我是代替娘来还愿的! 我讲:我娘早就想看你们的,米有来成。我今天代娘来了。你们保重! 讲完,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我想,娘要是晓得我在寻找娘和我的血脉,走访娘家亲戚的话,娘一定会高兴得老泪纵横。 要是有金山银山,娘都会全部送给这些亲戚们。 可是,我很明白,老后坪还不是娘的根和我的根。下寨河,才是娘的根和我的根。我还得到下寨河去。 下寨河才有娘的脐带和胞衣。 下寨河才是娘的母亲河。 (未完待续,本版《娘》由知识产权出版社提供,热销及团购电话:湖南文广传媒有限公司,2185566,2185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