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会玲

　　浦市镇，位于湖南湘西泸溪县东南部，孕育这座湘西千年古镇的母亲河———沅江，从云贵高原都匀云雾山中涌来，沿城北款款而流，直抵洞庭湖。

　　常年在外读书的我，难得回家。前日，受朋友邀请至其家中玩耍。友人家在浦市镇对岸，即河东，浦市处于河西。河东水流湍急，河西水深舒缓，母亲河沅江成了河东与河西的分界线。

　　早晨七点，天色蒙蒙亮，天气出奇的冷冽。同友人全副武装，沿河堤往渡船码头走去。风由北往南呼呼地肆虐着，呼啸着，往脸上扑来，已经冰凉得麻木了的脸庞此刻生出疼来。依堤望去，对岸山峦连绵起伏，似鬼魅般跳跃。山麓下，渔家灯火阑珊。往下走，沙洲伏卧，流水缓缓……

　　不一会儿，对岸一艘渡船发出轰轰的声音朝河东这边开来，船靠近了码头。此时，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人影也变得清楚，渐渐有了轮廓。一个小孩直接从船上跳上岸，一脚踩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摇了几下没站稳，倒下，趴在地上。后面的大人见了骂了句“你这个花生子（方言，骂小孩子专用语言，“小的”的意思），背时砍脑壳的”。那孩童并没理会大人的话，立马爬起来，兴冲冲地往河堤这边奔来。

　　船上的人下完了，我们不紧不慢地上了船，船公的船，木制而成，分里外两间，十分简易。船中间放有一盆炭火，供人取暖。

　　在炭火边烤着火，身子暖和和的，想起浦市家里烤火的地方，在堂屋中间只需开挖一个小坑，方圆不拘。火坑正上面，堂屋梁上悬满了熏制的腊肉、腊豆腐，湘西腊肉也由此做成。小时候嘴馋，冬季里也没别的吃的，小孩子们烤火的时候，都喜欢割点挂在火坑上的腊肉，放在铁夹上，用火烤着吃，腊肉熏之前用盐腌过，等到烤肉的油渗出来以后，烤肉的香味也随之飘散出来，越嚼越觉得可口，吃完还不忘清理现场，担心大人发现自己偷吃腊肉，便从火坑旁边的坛子里取出木炭，涂于肉上，大人一般不会发现，因为腊肉也是黑的，哪天大人要是发现肉少了点，孩子便会嚷道是老鼠偷吃的，心里一直在砰砰地打鼓，说完这话以后大人不再追究，以为此事也便瞒过去了。后来想想大人其实都懂小孩偷吃食物的心思，童年里关于家乡最多的记忆也就是偷吃东西的记忆。

　　转眼又到年关，一年四季皆是农忙，山里人没得闲工夫，忙着播种，忙着收获。只有在正月，山民们才开始忙着自己的事，谈婚论嫁、起屋上梁请客、祈神祭祖、抬黑龙、舞龙炸龙（人们认为龙头上坐着神仙）、唱戏……街头巷尾，山里山外，皆红红火火的景象。也只有在这样的日子，古镇才稍显热闹起来。

　　不过，再热闹，也不胜当年，比如，这浦市的码头上，如今再也找不到沈从文当年记述的催橹歌声，曾经的大码头如今被防洪大堤藏埋于地下，繁荣不复。船公一代代传下来只留下如今这几户船家。

　　今天，我们面前的这位船公，中年模样，背有些佝偻，着半旧军大衣，穿着这里山民常穿的解放鞋。你问他，可不可以给他照张相，他有些不好意思。再问他，祖祖辈辈是不是船公？他还以为我是电视台的记者，急了，就说“我不晓得”，赶快跑去船头，像是在躲我。

　　记忆中的故乡，古老的浦市，离我们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