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 荣  摄

　　文/丫一

　　在外地学习期间，刚好遇上下雨天，雨水淌得满地，还有一片片的水洼。我在宿舍、食堂、教学楼之间走了很多次后，鞋子进水了，就近到校园外买了一双几十元的皮鞋，毛茸茸的，挺暖和。也许是同在大学校园的缘故，我就想起了大学时代的那双旧皮鞋。

　　那时候，家里的条件不是很好，或者说在同学中间属于很差。因为家在农村，家里的开支主要靠种玉米、烤烟。父母咬紧牙关，每个月给我200元的生活费。当时，食堂里的饭2角钱一两，半份菜4角，每次打两个不同的半份。按照这样的算法，一个月一百块钱左右能够吃饱了。但是，除了吃饭之外还有很多地方要花钱，生活用品，学习用品，加上我读师范要学画画、书法、音乐之类的专业课程，买素描纸、毛笔、口琴之类的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看到同宿舍的室友买水果、牛奶，我偶尔也会跟着买上一回。有一次，跟同学去逛新华书店，一时兴起，买了一本剪纸的书，花了十块钱，后来悔恨得要死。

　　冬天的时候，因生活费有限带来的窘迫就更加突出。学校在一座小山上，冬天来了老是刮很大的风，感觉特别冷。我买衣服大多是去下河街那种地方，多买便宜的尼龙毛衣，少有能挡风保暖的棉外套。冷的话就一件一件地往上套，最多的时候穿过六七件衣服还是冷得浑身战栗。最难受的还是脚，舍不得也买不起质量好点的保暖鞋，二三十块钱买的“波鞋”（当年人们把运动鞋叫“波鞋”）穿不了几个星期就开裂了。有一次，专门买了一双厚底的帆布鞋，绿色的，容易褪色，将袜子都染成了斑驳的绿色。之所以记住这双鞋，是因为一位室友说了一半的话：“你打算用这双鞋来保暖吗？”

　　那位室友不是城里人，但她父亲是老师，给她的生活费一学期寄一次，少了还有补的。所以，我在月底青黄不接的时候问她借过几次钱。她有双真皮的皮鞋，很普通的敞口款式，黑色，底子很厚，看起来十分柔软，但是因为穿的时间太长，鞋底有些磨破。有年放寒假之前，她说想把那双鞋子丢掉。我借口帮她丢垃圾的机会，把那双旧鞋草草地塞进了自己的行李里面。千里迢迢地带回家细看，才发现鞋底已经磨了很大的洞，露出格子形的内构造，穿出去肯定会漏水。我只在洗脚后穿过一两回，就不再穿了。因为看到它，就想起自己无法公之于众的行为和心理，难以面对自己。

　　念大学的几年，我写过贫困申请，领过学校数量有限的救助金，也加入过勤工俭学拣废纸挣钱。我曾经在日记里写了吹刮的寒风和唯一能够暖手的白粥，将班主任老师感动得一塌糊涂；因为大病接受过一次班上同学的捐款，学校减免了一学期的学费。终究，大学时代还是顺利过完了，我除了在小学代过几星期课，在少儿报社画过几期插图外，没有太多自己挣钱的经历，但是，贫困带来的自卑和窘迫如影随形。

　　不可遗忘的是那次大病。也就是因为那场病，我遇到了击溃我对世界美好看法的一件事。

　　2001年5月，班上同学组织去橘子洲头露营。半夜里我咳嗽起来，吐出了一些血，吓得要死。但是因为经济困难，没有去正规的医院治疗，就在校外小诊所打了两个月的青霉素和链霉素。暑假回家，父母托亲戚找了满是树皮和草根的草药，一罐又一罐地喝。9月份到校之后，同学都说我瘦了一大圈，我爬上教室所在的四楼总是不停喘气。然后，我拿了本该交学费的钱，一个人去了湘雅医院。

　　从湘雅拥挤的人堆里出来，我拿着医生给的“疑似肺结核”的诊断搭上公交车，泪水排山倒海。回到学校，我在空荡荡的大礼堂呆着，为分散注意力而买的故事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我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日子———2001年9月11日，广播里、电视里关于“9·11”事件的新闻不断循环播报，像恐怖分子的飞机般轰炸进我的记忆里。那天，灾难降临那个远在西半球的国家，也降临在我的头上。

　　得了诊断后，我一个人请假回家，在县城的疾控中心住了半个多月后回到学校。班上很多同学担心肺结核会传染，对我很同情，也对我敬而远之。

　　湘雅医院太远，消费太高，我每周一次的复查改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医院。结核科是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人迹罕至。医生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他让我脱掉鞋子，躺在诊疗台上听诊。也许是因为我破洞的袜子和低劣的衣着，他看出我的家境并不好。他说他老伴去世了，儿女都在外地，他让我每个周末去他家，他负责我的学费、生活费等开支，等我毕业后就不再联系。我听懂他的意思了，但是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样的人和事会被自己撞上。我吓蒙了，拒绝了老头的要求，飞也似的逃离了医院。从此，每次去复查都邀上一位同学陪我，他没有再说任何与治病无关的话。

　　贫穷，社会的阴暗面，所面对的困境，几乎击溃了我之前建立的世界观。总是觉得自己不够理性强大，不该从一个偏僻闭塞的乡村直接跨进省城，面对太多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正确面对的事实，无法在认识贫穷的本质之前沉沦在贫穷之中。

　　这些年来，农村的经济条件渐渐好了，父母修了新宅，那片旧房子荒废了。那双旧皮鞋不知道哪里去了，我也可以坦然地讲述这个故事了。

　　贫穷的经历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笔财富，吃过的苦头会磨炼一个人的意志，变得更加坚韧，有足够力量面对别人无法想象的困难与窘迫。但是也有的人在有钱之后报复似的挥霍，或者因无法放开过度珍惜。如果可以，我不想让我身边的孩子过太拮据的日子，也要告诉他们物质财富来之不易，要微笑面对比自己过得好和过得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