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古丈之一
古丈毛尖:露尖上的千年贡茶
文/ 欧阳文章 向汉品
一
清晨,一场新雨过后,古丈县罗依溪镇茶叶村的后山腰上,山高雾深,大片茶园在朦胧中苏醒。
茶叶村的罗笑唯今年62岁,今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他要进山,采摘今年第一波社茶。
山路弯弯,罗老汉和他的老伴披蓑戴笠,随着山间雾气,飘到他自家的茶园。
古丈县域是出产绿茶毛尖的风水宝地。
苍莽的武陵山中,酉水一路浩浩汤汤,在流抵罗依溪的时候,脚步略一迟缓,便留下一块宽阔的水域,形成山环水绕的地理格局。
山水相对,看似无言,大气流转,阴阳和合,却从未间断。
放眼望去,罗老汉的茶园里,一簇簇刚刚从露尖上冒出的嫩绿茶芽,便是拜这方奇异山水所赐。
其实,今天,并不是一个摘茶的好天气,罗老汉心里明白,露水重,做出的茶,味淡。
不过,罗老汉更晓得,云雾、雨露,是涵养茶叶最好的乳汁。
满山茶叶,通过这漫山云雾的酝酿,经由这晶莹露珠的洗礼,摄取山水之精魂,成就毛尖绿茶绝好的天然品性。
二
罗老汉终于等得了采茶的好天气。
晴天,后山的茶园清晰,明朗。
茶园里,满是阿哥阿妹阿嫂阿婶,漫山遍野的茶歌四处飞扬。
罗老汉年事已高,他采茶的动作虽然比不上那些年轻的后生或阿嫂,却依然灵活。
对罗老汉而言,采茶,这个极为简单的动作,他已经操练了近半个世纪。
罗老汉采茶颇有讲究,指尖快如蜻蜓点水,专采一叶一芽,或一叶二芽的鲜叶,这样的鲜叶通常被形象地称之为“雀嘴”。
“雀嘴”飞速地跳进罗老汉的小背篓里,它们是制作上品毛尖的精灵。
罗老汉的茶园有七八亩,茶园是他一家四口生计的全部来源。
其实,不止罗老汉,千百年来,这方土地上的人们,对茶都有着一种臻于极致的依赖。
比如,罗老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件事,便是用茶叶净身。从13岁开始,他便学采茶,制茶。婚礼上,罗老汉历经“三茶六礼”。甚至,按这里的风俗,一位老人,如果去世,他的嘴里也要含着一口茶叶……
罗老汉采茶的时候,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对于指尖下的这些灵物,他似乎带着某种宗教式的崇敬。
三
日暮,黄昏。
山上的雾气悄然弥漫,满山的茶歌渐渐歇息。
罗老汉和老伴满载而归,老两口把采摘回来的“雀嘴”们薄薄地摊在一张竹席上,清除杂质,蒸发水分。
山村的夜安静恬适,一切就绪之后,罗老汉开始炒制他今年的第一锅绿茶。
先得“杀青”,“杀青”关键得看火温。
“火候适度要看锅,昼看锅底有灰色,夜看锅底紫红锅。”
罗老汉右手握刷,手刷结合,勤翻快炒,嘴上还念念有词。
这些“词”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经验,这些经验随着时间的久远,在不同的家族中呈现出不同的讲究,这些“讲究”甚至会上升到一个家族最高的机密。
当然,这些“机密”既为这里的茶附着了某种神秘的因子,更成就了它品质和口味的多样性。
锅内正沙沙作响,罗老汉却心静神安,指尖飞舞。
约摸三分钟功夫,罗老汉手头飞闪的动作戛然而止,锅内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雀嘴”们柔软了身段,改变了颜色。
“杀青”,就此结束,“雀嘴”们经过火的历练,生命得到提升。
罗老汉捏起一小把柔嫩的“雀嘴”,放至鼻尖,清香弥漫,沁人心脾。
一切远远没有结束,罗老汉把锅里的茶倒出,伴散,摊凉,紧接着,揉头道,炒二锅,揉二道,炒三锅,揉三道等等。
整整一十二道工序,罗老汉都得有条不紊地做下来,他的背上,汗水浸湿了青布衣裳……
四
罗老汉做出的第一锅茶,当然是上等的古丈毛尖。
其实,千百年来,这方土地上,“古丈毛尖”四个字,早有盛名。
西晋《荆州土地》记载:“武陵七县通出茶,最好。”古丈便是武陵七县之一。
东晋《坤之录》云:“无射山多茶。”无射山绵延经古丈县境。
唐代,上品的古丈毛尖更是直通皇宫,成为贡品。
千百年间,古丈毛尖流传天下,这山地的精灵可不像罗老汉和他的祖辈———深居山地,固守村庄。
但无论走多远,从这大山深处走出去的游子都会带着这方山水人情的温度与味道。
过不了几天,罗老汉精心制作的这锅古丈毛尖,便会成为省城、京城,甚至海外某位雅士杯中的宠物。
一个透明的玻璃杯里,罗老汉亲手制作的精灵们,安静地躺在杯底,开水冲泡,叶沉杯底,芽尖挺立,宛如水中之花。
一颗颗从露尖上走来的生命,在杯中再次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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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立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