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文章 图/向汉品
看得见的巫傩秘境:在舞台上
当52岁的吴腊宝拉开嗓子,唱出第一句苗歌的时候,位于吉首市乾州古城的乾城巫傩堂内,近300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顿时鸦雀无声。
吴腊宝的歌声清脆,纯正,婉转,山里的树儿,天上的云儿,田间的雀儿等等大地的精灵似乎都从她的嗓子里奔出来。
观众们寂静,沉默,凝神,静听,也许,观众并没有从歌词上听懂吴腊宝的苗歌,不,不是也许,而是肯定。然而,他们又似乎从内心深处“懂了” 这来自人类最原初的声音。不然,他们为何如此投入!
歌德曾说过,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
可不可以说,越是人类最原初的,越是触动现代人内心最深处的。
如果可以,那么,这或许正是吴腊宝的苗歌震撼人心的原因,也是乾州古城《格朗渡》演绎湘西原生态文化的真正魅力所在。
吴腊宝的苗歌一唱完,巫傩堂内随之鼓击大作,钲鸣阵阵,芦笙悠扬,镦于悠鸣,苗鼓铿锵,神歌嘹亮,巫歌四起……
“天”、“地”、“和”三个篇章依次展开,苗鼓、土家梯玛神歌、三棒鼓、哭嫁还有秤杆提米、上刀梯等湘西巫傩绝技更是轮番上演。舞台上,古老的歌声,古老乐器,古老的服饰、道具等等仿佛来自最远古的语言,一一述说湘西这片土地上几千年巫傩文化的神秘之境。
巫傩文化是古黔中地区的炎人族、神农氏族在长期生活中形成的一种图腾崇拜文化。史料记载,炎人是我国南方的远古先民,是一个庞大的氏族部落。图腾崇拜太阳鸟。
“格朗渡”是湘西土著民族原始的图腾,现代汉语译作太阳树,传说中,格朗渡生于天地混沌初开时,日吸天地精华、夜受甘霖珠露,盘根错节,顶天立地。祖宗神灵化为果、儿女子孙发成枝。年深日久枝繁叶茂,硕果累累。太平盛世身不见,子孙有求树现形。土著居民对格朗渡的崇拜包涵了民族的祖先崇拜、天地崇拜、神灵崇拜。
“格朗渡”属于巫傩文化的组成部分,以“格朗渡”为名,在湘西吉首市乾城巫傩堂内,由湘西州格朗渡艺术团表演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实景演出,在2011年5月正式开演,演出通过湘西12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现场演示,把湘西的风土人情、文化、历史渊源集中呈现在舞台上。
作为一台追寻湘西千年巫傩秘境的舞台演出,它没有张家界《天门狐仙》绝佳的山水实景舞台,没有《烟雨凤凰》迷人的剧情,没有《魅力湘西》场面浩大的舞台表演,却依然吸引眼球,震撼人心,这是文化的力量,更确切地说,这是原生态文化的力量。
《格朗渡》的这种力量从某种程度上证明了传统文化的魅力,也证明了湘西在非遗保护上探寻出了一条新的路径。这条新路径主要体现在《格朗渡》这台演出的运营模式是市场和政府的双向运作,整场演出由湘西太阳树文化研发有限公司打造,再由乾州旅游公司负责经营。政府除了项目支持外,对表演的演员有一定的经济补贴。比如,吴腊宝的收入就由三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作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每年获得国家5000元补贴,作为《格朗渡》演员,每月从当地政府领取1200元补贴,再加上乾州旅游公司每月2000元左右的工资收入,吴腊宝的收入构成便很好地体现了《格朗渡》的运营模式。这种模式一方面让表演融入市场,文化与旅游相结合的产业化经营使整台演出有市场空间,有活力,有创新的动力。另外,政府的支持,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市场风险,保障了这些非遗传承人的经济收入,也有利于演出保持纯正的品质。
对于《格朗渡》的成功,格朗渡艺术团团长向习权信心满满,目前,艺术团正在加紧排练《辰河高腔》,正着手引进湘西傩戏等非遗项目,团队的目标是让《格朗渡》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让它成为传承与展现湘西非遗文化的永恒经典。
看不见的市场之手:在舞台下
当然,向习权的勃勃雄心也遇到了困惑,在他看来,表演《格朗渡》的场所叫“乾城巫傩堂”,演出四年来,却一直还没有湘西傩戏的表演,不失为一种遗憾。
其实,遗憾的不仅如此,作为湘西非遗文化的一个“活”展厅,迄今为止,《格朗渡》表演的非遗项目仅12项,吸纳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仅5人,省级的也只5人而已。众所周知,湘西自治州是湖南省乃至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最富集的地区之一。据2005年至2008年的普查结果,湘西自治州现有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涵盖十大门类,共计3200多项。截至目前,已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24项,传承人18位;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项目85项,传承人70位。
被寄予厚望的《格朗渡》或许应该有更多的非遗项目及其传承人加入,这样,它才更有代表性,才更为震撼。
除去有些非遗项目不适宜搬上舞台外,更多的原因是舞台下的“市场之手”。
因为这只看不见的市场之手,很多和市场融合有难度的非遗项目正逐渐消失,比如,向习权提到的傩戏,他曾经到处寻找民间的傩戏表演艺人,但如今,确实很难见到真正纯正的传人。
的确,在当今全球化、现代化的背景下,广大农村由传统的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他们对现代多元文化的选择,对传统文化的消解,让民族民间文化处于式微的状态。湘西大地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在消失、濒危、变异、衰退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格朗渡》无法逃避这样一个宿命式的事实,这是一个民族甚至全人类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
当然,还有很多和市场容易结合的非遗项目,他们的传承人在经济利益面前,更容易选择单干,去闯荡市场,而不仅仅满足于《格朗渡》这个每月4000元不到的舞台。
还有一个让人更为忧心的问题,吴腊宝在谈到自己的徒弟们的时候,不由发出感慨,现在在城里,难得教出好徒弟。
一句简单的话,道出一个文化艺术传承的规律。
专门从事湘西民间文化研究的著名学者田茂军教授曾谈到一个这样的问题,他认为,文化的保护与传承,不能离开相应的文化空间。目前,一些非遗项目的保护与传承过于考虑市场成本,急功近利,只重技术层面的传承,而缺少对文化空间的整体性保护。比如,唱苗歌,不仅仅要会学苗语,不仅仅要嗓子好,而且,更要有大山村寨里苗家生活的文化环境,只有在这样的文化环境当中涵养出来的嗓子才叫真正意义上的苗歌。
吴腊宝很难找到好徒弟的问题,同样是《格朗渡》甚至整个非遗文化必须面对的一个问题。
怎样造就新的传承人?在保护非遗文化的过程中,舍不舍得花更大的市场成本对整个文化空间进行整体性保护?新的传承人如何保证这些非遗项目深厚、纯正的品质?这些问题都关乎非遗文化关乎《格朗渡》生存之未来,值得深思。
《格朗渡》最后一个压轴节目是土家族的摆手歌、摆手舞,主演者76岁的张明光是土家族摆手舞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播种,栽秧,收割……
张明光用一个个摆手的动作诠释祖先劳作的歌舞,他年事虽高,动作却熟稔,这些动作从他祖辈们的骨髓里传承而来,经他用生命体验,操练了半个多世纪,每一个看似笨拙的迈步,都是一个神秘的符号。
张明光一边舞蹈,一边还念念有词,他正在用土家的语言念唱丰收的喜悦,他浑厚的嗓音传达出大地的气息,这种几乎失传的语言,因为来自大地,谁都听得懂。
观众,再一次静默,细听,沉思。
他们听到的是来自遥远祖先的天籁,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它也将成为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