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欧阳文章  周胜军

　　清明，保靖夯沙乡梯子村，一场温柔的春雨刚过，苗寨掩藏在一片朦胧的轻雾之中，稻田里，刚刚被翻开的泥土，散发出春天的香味。

　　刘咏的画架就架在村口，木屋、水田、泥土、屋后青山、屋前老树，一一在他的画板上清晰起来……

　　在湘西，刘咏是为数不多的油画专业科班出身的画家，多年来，他不间断地深入湘西大地，四处写生，他的油画作品基本以湘西自然风光和人物为题材，着力从自然和人文的角度，探寻湘西秘境。

　　山水油画———找寻湘西山水精神

　　从三千年前孔子“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的思想为端倪，中国人在潜意识的民族心理层面已经形成了以“山为德”、“水为性”的修为意识，以及阴阳和合、万物和谐的理念。这一意识和理念在绘画艺术上表现为中国艺术传统对笔墨、格调、意境的追寻。而油画作为一个外来艺术品种，凭借颜料的遮盖力和透明性来表现描绘对象，它更强调色彩变化，立体质感，以及基于西洋“透视”等原则的科学性。也就是说，在山水画领域，油画强调的是“科学性”，而中国画则更强调“模糊”的意境所造就的“山水精神”。

　　对此，刘咏有着清醒的认识和成熟的思考。他在创作一系列山水油画的过程中正是怀抱着一种开放包容的艺术理念———既吸收西方油画艺术的技法又寓中国山水画理念于其中。《矮寨远眺》、《大田的风景》、《对岸》等作品中，我们便不难看出这个特点。首先，从西方油画的“技术层面”看，他的作品无论构图、色彩感受，还是黑白处理、透视法运用，都成熟而敏锐。此外，刘咏更注重在他的山水油画作品中追求中国画所尊崇的山水精神。任何自然山水都有其内在的精神特质，这种特质必然和在这里生存的社会人群息息相关。可以说，自然和人文的结合造就了湘西山水独特的精神本质。在刘咏的一系列山水油画里，他尝试性地探寻了这些精神本质，比如，《静静的山梁》里幽奥、阴冷的质感，《谭家坡》里封闭、抑压的格局，《雨后的贾市》里田园、人居的和谐等等，都带着明显的湘西山水的独特属性。

　　当然，湘西文化的多元性也注定了湘西自然山水在其内在精神上必然呈现多元属性。比如，湘西巫傩文化的瑰丽、浪漫、神奇等特性折射在自然山水上也自有其特点。对此，黄永玉在他的一系列水墨画中，运用大排刷工具，运用浓艳的色彩、夸张的构图来表现湘西山水，就很好地体现了他对湘西山水内在精神的独特认知。所以说，刘咏在其湘西山水油画创作过程中，还可以更大胆，通过色彩的充分运用和技术手法的创新，挖掘更为深广的湘西山水的内在精神。

　　苗疆六记———探秘湘西历史记忆

　　和系列山水油画相比，刘咏的人物油画作品更具特点，特别是他近期创作的《苗疆六记》，让人震撼。

　　《苗疆六记》是六副作品，通过对6位苗族妇女面部表情的细节呈现，深刻挖掘她们的内在世界。画面中，这6位苗族妇女或闭眼，或斜视，或低眉、或凸眼，她们似乎神情警觉，内在心理似乎紧张、不安，甚至惶恐。刘咏用油画所特有的色彩、明暗对比表现人物内心世界极具张力，入木三分。

　　众所周知，苗族，是一个苦难的民族。历史上，由于战争、饥馑、疾病流行、生育繁衍、农田丢荒等原因而不断迁徙，其部落种群散布世界各地，其苦难程度绝不次于同样苦难的犹太民族。几千年来苦难的历史烙印深深地刻在这个民族的内心深处，加之其长期生存于闭塞的山区，使其在民族性格上呈现出一种普遍的自卑、封闭、甚至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外界的警觉。这些附着了历史记忆的内在精神苦难通过刘咏的画作，一一获得呈现。刘咏曾坦言自己对人物的面部表情非常敏感，《苗疆六记》就是他深入苗疆写生捕获的苗族老百姓的日常面部表情，对于这些表情的敏锐捕捉，体现了刘咏从历史层面探寻湘西文化密码的艺术追求。

　　在近期举办的刘咏艺术个人展上，他的《苗疆六记》在艺术圈内更是引发强烈反响，甚至有专家建议他画一百幅，构成《苗疆百记》。在和刘咏的交流过程中，刘咏说得最多的一个字就是“抓”字，他在苗疆写生，常常会感觉有些东西在“抓”他，显然，这些“抓”他的东西是那些底层面孔所带给画家的艺术冲击力，这种“冲击力”是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文化积淀和艺术灵感碰撞出来的艺术火花。只是，他感叹，现在“抓”他的东西不多，所以，要画一百幅，道路漫长。

　　非常喜欢刘咏的这种真诚，相信刘咏会在今后的不断积累和摸索中找到更多的感觉，让更多的灵感来“抓”他。等真有一天，画成了《苗疆百记》，相信其一定会构成一部具有人类学意义的精神史书。

　　当然，值得注意的是，苗族的历史经历既有悲伤，也有喜乐，也就是说任何一个民族积淀的内在心理是多元的，刘咏表现得还仅仅只是其中的一些方面，还有更多可以表现的空间。其次，在当代语境下，民族大融合，民族特性逐渐消解，包括苗族在内的这些少数民族在这样的现实面前，他们复杂的现实精神状态和心理状态同样值得关注。

　　写到这里，不知道刘咏是否从夯沙写生回来了。

　　相信，他一直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