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贾湘平

　　这是一个温馨的角落，一个远离县城的偏僻小山村，这里有我的木楼，我的家。

　　顺着小河边石板路拾级而上，不到半里就进村了。幢幢吊脚木楼栉比鳞次，各户楼前种柚子树，秋天树上结满黄澄澄柚子。这围在山湾里百十户人家，形成了一个自然村落。木楼年纪不小了，远远望去一片烟色和黑灰色，石板路和屋前头的院坝，倒显得浅白而豁亮，背山面水，山青水碧，从整个村子的布局和色调看，仿佛是极其淡雅的一幅版画。

　　我家木楼全是清一色的杉木结构，依山傍水，参差不齐。屋前是涓涓溪流，屋后有密密的竹林。岩板路一台一级像项链一样，连接着我家的大门。

　　进得寨内，你一定会为土家工匠的建筑艺术叫绝!房梁雕龙画凤，惹人注目。倘若走到楼上，能给人一种如立空中楼阁的美妙感受。因整个吊脚楼分离地较高，通风向阳，空气清新。两边当头上端，有妙廓翘起，颇具雄伟壮观。每当农闲时节，来了串门的客人，家人就会把他们安排到木楼上的房间住宿，房间里摆着四方桌子，小木漆刷过，亮闪闪的，人们围着桌子，一边品茶，一边纳凉，谈天说地，天南海北。茶香、花香、泥土香，在木楼上飘来飘去。不时，来了一群土家少女，木楼上就像百鸟相会，叽叽喳喳，像百鸟聚会，喧闹不已。爱唱歌的姑娘倚偎着栏杆，望着闪着点点银光的溪流，攀着伸进楼廓的柳树枝条，唱起她们心爱的歌。

　　山歌好唱难起头，木匠难竖转角楼；

　　岩匠难雕岩狮子，铁匠难打铁锈珠。

　　歌声伴随着潺潺的溪流，飘进了不远处的花桥上空。顿时，坐在花桥上专程前来对歌的后生们喉咙发痒了。他们的心窝，就像晚风拂过高山水库一般，激起一串串波纹。

　　花桥搭在小溪两岸青石岩上，是两拱的。桥磴是石头，桥面铺着宽存的木板，中间部分通行马车、骡车以及供过往行人行走，两边各留出四尺有余，再加以栏杆，都是专为乘凉而准备的。上头竖立着二层风雨亭，两旁安设了木登。柱头上梁上，绘有荷花、葵花、浪花一类浮雕。

　　这里，小桥流水，鸟语花香，俨然一幅优美的风俗画，蓦然，拂来馨香甘甜的晚风，送来淙淙如泉的泉鸣，飘来悦耳动听鸟叫，还有那桥上飞檐下的铜铃叮当。看的、听的、闻的，使人陶醉，心旷神怡而流连忘返。特别是夏日的晚上，人们耐不住烦闷，吃过晚饭，便来到桥上。在温柔的河风吹拂下，男人穿着裤衩，赤着上身，邀几个伙计就甩开纸牌，或凑成一圈摊开麻将，或摆开象棋阵势；婆婆妈妈们则结成一组唠叨她们的啰嗦事。只有那些娃儿们，围着听寨上老读书人讲古。

　　更有趣的是，我小时淘气、老爱和相邻的二嫂子们开玩笑。她是全寨长得最标致的，兴头上我老被她压在地上挤奶喂。只见她缓缓解开衣襟，把我拥入怀里，顿时，我看见月光下跳出来两个胀鼓鼓的白兔子。她托着奶子轻轻一挤，一股细细的乳汁喷洒在我的脸上，痒酥酥的；用舌头一舔，淡淡甜，淡淡香。我真想多看几次那对胖胖的白兔子，便隔一会就喊疼，她便隔一会又给我挤奶。那天晚上月光真好，照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庞，她的胸怀……

　　而今，离开木楼已近三十年了，现居住县城二十八层楼房，有电梯、有阳光、空气流畅，视野开阔，舒适、惬意。但我心里总依旧眷恋着她。我忘不了木楼屋檐下冬天垂吊着的一根根冰棍，忘不了整个夏日都在小河里泡着身子的侣伴，忘不了那深山里赶野猪的那种激动人心的场面。尽管当时人小，但那个岁月、那个年代，人变得格外早熟，变得格外多愁善感。

　　平淡的日子里，不知不觉匆匆流失。而今木楼还在那里，有几分热闹，也有几分寂寞。她当然收藏着我最初的记忆，当然是心驰神往的所在。自从我进城后，我还经常去那里，转一转或者坐一坐。冬至那天，在这一年中最长最长的夜间，我坐在木楼中边喝酒边回忆。我的惆怅和埋怨一起烟消云散，往日的一切阴影都悄然落在脚下。渐渐地，胸中升起的是一般宁静的温泉。莫非是木楼昨天的风景，昨天的色彩，才孕育了我智慧？木楼，是老了一点。但那时确是一个温馨的角落，我曾经生活在其中。

　　忘不了啊!我的木楼，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