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我每次到乾州都不由地深深慨叹,在湘西古镇中,惟这里是一座大观园,进去的人都被她的繁花迷住了眼,生出绮丽万端的想象。乾州人莳花弄草,不仅是富裕日子里滋生出来的闲情,往深里挖掘,也昭示了一种平常百姓静谧、舒适的生活。
甲午夏至,我还在书店因想看兰草也从城市这头奔赴到城市那头。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人知道,在道路的每一个转角,会与谁相遇;没有人知道,那些来路不同的传奇,会怎样混合在一起,糅合、爆发成一个故事。隔着一席茶,一位老者找我说话,说他的兰草,说我的兰文。我随口就讲没养兰却真心爱兰,一直想看看“边城贡素”是怎么样的兰草。旁边埋头喝茶的三哥接了话:边城贡素在他家里呢。我愣了一下,清醒过来马上明白眼前老者就是专门莳养“湘西王”陈渠珍留下来的“边城贡素”的陈氏后人。
这位陈金章老人是兰协会长,在乾州古城有一处兰苑。穿过重重的街巷,跨进深深的庭院,清末民初老宅闲庭游廊曲栏,却也造就了一种曲径通幽之美。灵巧的视野细腻的悲悯,就像凋残里蕴藏华贵的沧桑,而这样古旧的欢愉我仍然还不觉得遥远也不觉得过时。那一天刚好雨后天晴,湿湿水光映照我眼前的每个事物,光影婆娑,一切仿佛都在风中颤动,包括桂花树浓密的枝叶,几竿竹子的摇曳,大片的兰荡漾出的青草的芳香,镂窗雕檐的纹路,以及弥漫在老房子的周边的喧嚣的市声……所有这一切事物都纠缠、搅拌在一起,变成记忆,一层一层地涂抹在我的心上,把我的心密密实实地封起来,这样的感觉,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湘兰最灵,沅澧之滨的湘西自古盛产兰草。“边城贡素”即一种素心建兰,每苗四片叶,嫩叶淡绿色,成叶深绿色,花期为每年8月,每箭着花四朵,花瓣雪白无瑕,香味馨人肺腑,是素心建兰中可贵的珍品。此兰名气远扬,却是因为“湘西王”陈渠珍。据沈从文回忆在保靖给陈渠珍当书记员时,陈的书房里有四五个大楠木橱柜,装的都是宋明清旧画、铜器古瓷,还有十来箱书籍、一大批碑帖。这些都由沈从文整理,他说:“我从这方面对于这个民族在一段长长的年份中,用一份颜色、一把线、一块青铜或一堆泥土地,以及一组文字,加上自己生命做成的种种艺术,皆得到了一个初步普遍的认识。”可想而知时为湘西统领的陈渠珍对种种艺术的喜爱,“旭日冉冉东风至,王者之香飘天涯”,据说他在征战之余,最喜爱兰花,家中栽种了各种兰花,曾有“一块光洋一株兰花”的故事。在他六十岁寿辰之时,当时的下属就以一种稀有的素心建兰作为礼品向他敬贡,人称贡兰。陈渠珍对这株兰花视为极品,十分珍爱,陈公馆“寥天一庐”成为兰苑,张扬着这个俗世所赋予他的欢愉和享受。那或许是一个儒将的极致享受,它不是堆砌,而是一种彼此渗透和纠结的美丽,就像他深夜读书写字的时候,耳廓里却充满了窗外潇潇的雨声,在梦里,他把风吹纸窗的声音当作了枪林弹雨的声音。
时任陈渠珍副官的陈大印,比陈渠珍小四岁,青年从戎,随陈渠珍南征北战,鞍前马后。陈大印因长相很像陈渠珍,深得陈渠珍的喜爱,故而在他退隐乾州故里时得到陈渠珍赠送的一钵“边城素贡”。“文革时”,陈大印家遭洗劫一空,唯有兰草被老人推进床下用被单遮掩,才免遭涂炭。乱世藏金,盛世养兰。九十多岁的陈大印去世前将一钵“边城素贡”一分为二,给长子文清和次子文彬,三子文武早年从军后居海外,回乡时把一株边城贡素和父亲坟上一撮泥土带往异国他乡。陈金章是陈文彬之子,算来已是乾州兰苑第三代养兰人了。花事如人事,他们血脉相承的族谱,像一株枝丫纵横的大树,清晰如画。
几代传承,边城贡素成为湘西最珍贵的兰草。
在陈老的客厅,挂有一幅兰,水墨写意不着色不沾泥,飘逸长叶,素洁花朵,嗅到清风送香。两边对联是集兰亭序字:“一庭花发来知己,万卷书开是古人。”兰亭,兰苑,美的地方美的事物,兰草在风中摇曳,幽香在光影中流畅地迂回,那份缠绵的美,想着和看着都让人心软,尘喧之念净尽,如在世外。
陈老送了我一钵边城贡素,意外的意外,惊喜的惊喜。离开时,我忍不住频频回头,站在门口的老人和他的老宅,远看一片乡僻,近看一弯乡愁。
携兰归,如同在西之艽野,邂逅一个人,眼波流转,微笑蔓延,黯然心动。这,也是西原之名的来历。花事如人事,清淡里隐约剪不断的宿契,就像两个清净如水的人,现世里一场相遇。诚然,我想到了陈渠珍和他的藏女西原。前不久保靖几位老人依据本地库存档案编写一本《陈渠珍在保靖》,出版印刷之前让我校对样书,一个星期里校完50万字,心寒眸酸,却一次次地为书中故事感动。个人与时代一样,都是一种时间现象,有着各自无法反悔的旅途。即便近百年过去了,陈渠珍与西原的生死爱情仍旧是一个上佳的传奇。
“感谢他,让我拿到了三个月薪水以外,还给我一种鼓励,临走时他说:你到那儿去看看,能进什么学校,一两年可以毕业,这里给你寄钱来,情形不合,你想回来,这里仍然有你吃饭的地方。于是我拿了他写给我的手谕,向军需处取了二十七块钱,连同他给我的勇气,就离开了保靖。”这是沈从文在《从文自传》里描写陈渠珍的一段文字,写于三十年代,沈从文离开保靖已经十年。当时,陈渠珍因为得罪了蒋介石,权利被架空,不得不带着家人离开凤凰,前往长沙。纵横一方的“湘西王”突然成了“闲人”,静夜深思之时,涌上心头的一定是那一段最为刻骨铭心的往事,于是他用拿枪的手写出了《艽野尘梦》,记述自己的西藏经历:1909年,时年27岁的陈渠珍跟随清军进驻西藏,驻藏期间同当地藏族同胞、官员和喇嘛来往密切,与16岁的藏族姑娘西原结婚。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驻藏士兵发生哗变,陈渠珍于是组织湖南同乡士兵和亲信150人取道东归,误入大沙漠,断粮7月余,忍饥挨饿,茹毛饮血,抵达西安时仅7人生还。藏女西原一路追随夫君,却不幸到西安仅两月染上天花病亡。
陈渠珍尽管在书中对西原描述不算多,但每当写到自己在最艰难的时刻,西原总出现在身边。西原之死,结束了陈渠珍第一次生命,西藏也成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走出西安,一步跨进了另一段历史,幡然脱胎换骨,开始了另一次生命,另一番作为,开创了另一系列的传奇。
后来,陈渠珍没有再去西藏,在经历了无数次的断肠之痛后,西原渐渐幻化成一朵花的模样。西藏林芝,不仅是西原的故土,也是陈渠珍和她相识、相爱,一起生活、战斗,并最终被迫离开的地方,被誉为“雪域桃源”。每年3月,西藏的冬天还未退去银妆,远方林立的高峰还覆盖着皑皑白雪,桃花就已如藏族姑娘脸上美丽的高原红,如醉霞绯云般,在争相斗艳,开遍林芝山野。2013年3月,根据《艽野尘梦》的故事设计和创作的陈渠珍、西原塑像,一百年后历经4200多公里,最终沿着当年他们离开西藏时的道路回到了林芝,并肩携手矗立在尼洋河观景台上,眺望他们曾熟悉的远山,和近水。在西原与陈渠珍爱情故事的映衬下,林芝的桃花成了爱情的桃花,寻找西原的故里,也就成了寻找爱情的桃花源。
花,是女人另一种生命形态。天花为夺人性命之疾病,词儿本身却是美丽的字眼。有人说,人生最好的收梢应是“繁华正盛,声色正酣,沉沦正深,蓦地收敛”,也许西原天花病逝就是一种最好的收尾。在情浓意酣时蓦然离去,留下的是美好的记忆。若真的来到凤凰,边城战乱的日子也会磨淡了爱情,消散了彼此的相依为命。毕竟,雪域高原的桃花,怎禁得世俗烟火的蚀侵。这样想,或许能让我们在遗憾西原悲剧之余,还能有一丝安慰吧。
我从那本档案书中意外得知,陈渠珍当时回到湘西十年之后,即1922年春,时任湘西统领的陈渠珍正在保靖推行十县乡自治,第三个爱妾龙琼林在月子中病逝,安葬在凤凰城西陈氏之阡大坡垴梁子湾。陈渠珍从凤凰返回保靖几天后,当年在西安出资埋葬西原的湘西老乡董禹麓为回报陈渠珍为父报仇之恩,不远千里从西安雁塔寺把西原的遗骸运到了保靖。西原遗骨送达那天,陈渠珍率队迎往保靖城十里之外,排枪齐发,向天鸣枪致哀。统领部内设灵堂,一连七天七夜道场,陈渠珍昼夜为之守灵。1925年,因为川军入湘,陈渠珍离开保靖,随之将西原遗骨运回凤凰,与龙琼林合葬于大坡垴梁子湾,并亲手写下《亡姬西原琼林合葬墓志铭》,“虽可悲亦可喜”。
也就是说,西原遗骸曾在保靖存放了四年。一切的际遇都是缘分,一切的缘分都有其因缘。也许正是那四年,让我这个保靖人一直惦念着这个不知道长得什么模样的藏女。
2012年,陈渠珍墓从长沙迁回湘西凤凰,画家黄永玉亲自设计墓地,题写墓志铭,创作藏女西原铜像,即一个似抚棺痛哭又似拥棺而眠的藏女,俯身贴腮的半边脸俊秀清朗,头顶有数串小珠饰,项间还有一串大珠饰垂在胸前,珠串之间是一条长及腰间的粗辫子,而腰间挂的一条三个圆圆大大的佩饰衬托出苗条修长的身子。黄永玉雕刻的西原铜像虽然是他心目中的西原,但是能慰藉一个人,和一座城。
作家祝勇在《一个军阀的爱情》这样描述:“西原留给我的最初的印象是明眸皓齿,面若桃花。她皮肤并不像其他高原女子那样,沉积着太阳紫色的光斑,而是如江南女子一样白皙。她头顶的银饰和项间的珠串,被高原透明的风摩擦的晶莹透亮,明亮的阳光时常会为她的身体勾勒出一道银亮的轮廓。”
而我想,跨越千山万水,穿越历史时空而在远离青藏高原的湘西,带着本性里的纯情与执著,西原应是一朵边城贡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