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德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有家就有院坝。如果在城里小区居住，那么入眼的院坝是草坪、树木、停车场、球场或健身的场地；如果居住在乡村，那么入眼的是晒着金色的包谷、稻谷和红红的辣子的廊场。当你风尘仆仆归来，看到鸡在院坝觅食，老人坐在木椅上抽烟，小孩在网蜻蜓或捉蝉……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而亲切，所有的疲惫瞬间消失。院坝就是那样随意敞开着，像母亲的怀抱，迎接着归来的游子。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吉首汽车配件厂工作的父亲，分得一套50多平方米的房子，母亲、妹妹从乡下搬到了城里居住，大家动员阿婆一起进城，但她认为到城里去总得要多花几个钱，便坚持在保靖农村守家种地，要在院坝里晒大头菜、干竹笋和萝卜丝之类的干菜。老家的院坝是阿婆无数次背土填平的，泥土里渗透着她的汗水。月光下，院坝里常有阿婆的身影，纺线车在她的手里不停地转动。每到亲人们回老家的那天，她必定在院坝里等候着，不时望着山边小路是否出现亲人们的身影；每当亲人们要离开时，她总是站在院坝含泪依依送别。院坝是阿婆迎来送往，牵挂儿孙的地方。

　　母亲进城后，一直回不过神来，她想要自己建的房，有一块宽宽的院坝。一家人商量后，在城郊的峒河上游一个名叫猫儿脑的山边征了一块地。建房时，我们特意把房子往后靠，把院坝留得宽一些。房子刚盖好瓦，母亲就要搬进去住。从她迫不及待的心情可以看出，她要划算那块留出的院坝了。在房子当头，她建了一个猪圈养起猪来；在屋前的院坝中，她种了西红柿、苦瓜、冬瓜、包谷之类的作物。因为金子般阳光的照耀，清风的爱抚，大地的滋润，雨丝的沐浴，各个季节都有菜花。院坝，远看近观，都让人觉得像个花园。

　　爱人的想法不同，看到院坝瓜藤满地，偶尔吐出几句：“娘什么都种，人家的瓜都卖了，她种的才开花，能节约几个钱？不如种些果木花草好看！”母亲听到后说：“光看花能饱肚子吗？”院坝就这么让母亲赋予了菜园的功能。

　　父亲觉得院坝还可立体开发使用，便亲手打了十多个蜂桶，在院坝的周围和屋檐下，摆放了青石板或隔热板，把圆桶扑在板上，在桶的内外涂上蜂蜜，等待蜜蜂的到来。每年的三四月份，是蜜蜂分家的季节，不几天就会有成群结队的蜂安家落户。院坝成了蜜蜂、蝴蝶、小鸟的天堂。

　　那时，儿子才四五岁。天真活泼的他，常常用手去捉院坝里飞行的蜜蜂，被蜇得哭，可爱的小家伙边哭边说：“我家的蜂子还咬我呢！”我只有在教育儿子不招惹蜜蜂的同时，解释说是蜜蜂认错了人。

　　九十年代后期，母亲的思想发生了一些变化。房子当头的猪圈撤掉了，她在房子前的院坝里种了些柚子、桂花、花椒和绣球花之类的花果树。在带刺的酸柚子树上，嫁接了沙田柚、菊花心多个优良品种。树木一年年长大，果实丰厚，整个院坝绿树成荫，引来了鸟筑巢，燕落户。在父母的眼里，院坝成为乡下的自留地，在我们的心里，院坝是陶冶情操的好地方。

　　进入院坝的大门边，有一株茂盛的玉兰树，那是妹妹出嫁前栽的。二十来年，已长到三四丈高，每年的五六月间，新叶吐绿，碗大的白花挂满枝头，隔年的绿叶慢慢变黄，不时随风飘落在院坝里，那由白变黄的花瓣，也凋谢在院落里，妹妹风趣地说：“我给娘家留下的是落金树，是发财树。”

　　院坝的墙角边，栽了一蔸金银花树，是儿子小时候从山上挖来的，几年的时间，藤蔓爬到了玉兰树上，两者相伴很吉祥，有金玉满堂之意，便把它保留了下来。

　　逢年过节时，姊妹几家便会聚在一起，席摆两桌也坐不下，只要不是天气太冷或下雨，很多时候都安排在院坝开餐。院坝是几代人的大餐厅，是世外桃源。

　　岁月不饶人，我与爱人为寻找退休后的乐趣，开始玩奇石。我们利用假日，去长江、乌江、沅水等省内外的大小江河寻找奇石，几十吨的石头堆到院坝里，就像猴子掰包谷一样，捡了后面的，甩掉前面的，不停地在院坝里倒腾来倒腾去，不知不觉院坝成了奇石仓库。我还会经常在院坝选择不同的角度观察石头，为石头取名配词。有一块石头的画面像是一颗红色的桃，我就取名为“寿桃”，配了四句话：“花开三月满树艳，春风又换夏日炎，毛茸青果已红透，君尝一颗寿南山”。

　　院坝里还有几十个只有泥土没有花的空钵，其实，过去一直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只因为讨厌的兔子把原有的花树给吃掉了。乾州举办兰花展，我买了一尼龙口袋的兰草，利用春节家里人多，全部栽到了花钵里，院坝又添了新绿。我给香兰作了一首词：“半垂绿叶临风扬，一年难得几幽香，二月无雨何所惧，三丈树下隐悠闲。”朋友们常来我家院坝看奇石，赏花草，他们说，我们也想多找一些奇石种花草，就是没有你家这样宽敞的院坝。

　　院坝总是最热闹的，夏日的晚上，风儿轻轻吹，左右邻居的老人小孩经常聚在我家的院坝里，有时谈论家务、孩子们的学习，有时扯起养鸡喂狗的事情，大家随心所欲，有感而发，话题完全远离官场，商场，回归平民宁静淡雅的自然生活……偶尔响起“叭”的一声，那是手掌拍打蚊子的响声……哪儿还有我这样的自由自在的人间仙境呢？

　　院坝是我活动最多的地方，我常常独自坐着喝茶，看书看报，产生的联想也很多，感悟到崇“俭”是兴业的品行，喜“洁”是做人的品质，善“醒”是做官的品性，守“静”是成事的品格。茶中有真意，为官当有品。

　　院坝是我曾经跪拜的地方，阿婆、母亲、父亲从院坝相继走了，再也不会归来。夜深人静之时，我常在院坝徘徊，除了思念还是思念。很多的时候，只有强忍着自我安慰：莫提娘，提娘泪盈眶，娘在九泉望着儿，儿在人间想着娘。

　　院坝是滋生思念与企盼的地方，也是守望幸福与祝福的地方。早上出门我要环顾一下院坝里的一切，晚上回家，再晚，也要打扫一下卫生，发现有鸟儿粪便，也要用湿布擦拭干净，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想到家，就会想起院坝。居住在水泥钢筋的丛林里，因为拥有院坝，生活因此也多了许多期待和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