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盛芬 摄 文/梁云炳 弟弟,我最好的手足,本该劳作在家乡的春光里,或是栖息在尘世的某一个角落,拥有自己的妻子儿女,好好活够人生的几十年,阅尽人间的一切美好,然后在人生的暮年安静地离去。但是,这一切都是空想,都是虚幻。仅仅16岁,人生的花季刚刚开始,弟弟便凋落了,病得瘫痪在床,一动不动,病房里只剩下弟弟的眼睛和微弱的呼吸。 知道弟弟已不能救,老实巴交的父母哭干了眼泪,对着苍天哀叹:看到那个太阳刚刚升起啊,却又要落下去了!父亲在乞求上苍,如果能够替换,他愿意替换弟弟离去。弟弟离去的那一刻,哥哥在弟弟的病床前欲哭无声,头深埋在掩盖弟弟的被子里。 弟弟,你知道治病很费钱,为了安慰母亲,你常常期盼地说,“娘,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你一万块!”为了这一万块,哥哥攒了20年。弟弟,最后你知道自己行将不治,眼睛长久地看着病房的窗子,不忍移去,微微地说,“哥———哥———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莫忘记我……” 父亲舍不得你,心疼你,把他36岁时为自己打好的老屋(棺材)给了你。 哥好后悔,最后一夜,都没能让你睡在老家的堂屋里。族人说,未成年的你不能摆在堂屋,只能放在屋外的坪场上。你成绩一直很好,小学四年级就住校,一直住到初二,并追随哥哥,来到哥哥教书的城里求学。哥盘你,养你,和你同吃同住,抵足而眠。那时,族人都看好你,说咱们家又会出一个大学生。在偏僻的山村,哥和你都是父母的骄傲和奇迹。但是,最后一夜,家门和你近在咫尺,你却再也踏不进来了。 灵柩离开坪场时,父母躲在房里不能出来。没有道士开路,没有花圈,没有鞭炮,只有一地的纸钱,让你还能找到来生回家的路。只那么一点犹豫和世俗的羁绊,哥没力量把你葬进祖坟,只能在家乡后山偏远的松林里,为你堆起一座孤坟,没有墓碑,哪怕是最简单的和尚碑。只一堆红土,就草草地掩埋了父母的奇迹和骄傲,掩埋了哥哥的快乐和幸福。 每年都等不起清明,每年都要回到遥远的乡村,捏着自己的心,悄悄地翻过山坡,来到松林,看望弟弟。每次,看到爬满弟弟坟头的杂草和灌木,我好恨,会抡起柴刀猛砍,砍得虎口出血,砍得心脏隐隐作痛。 每个残缺的夜晚,会不停地念诵那首《江城子·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谢谢苏轼先生,谢谢“江城子”,九百多年的诗词了,还有温度,还能聊以寄托哀思,还能帮助人缝补残缺。 整整20年,不曾忘却。哥哥失去过爱情,失去过职位,失去过很多人生的机缘,却都能以一颗平常心面对,因为与失去弟弟相比,这些东西轻如烟云。不见生前面,空留纸上名。兄弟如手足,如今的弟弟已是一抔黄土,哥哥只有独自去抵挡人世间的炎凉了。 庆幸的是,虽背负着二十载的哀痛和牵挂,坚强的父母还坚强地活着,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为父母而感动。哥哥也会坚强地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哥哥背负着使命,我答应过你,替你为父母尽孝,替你爱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