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韧 摄 文/九 妹 每个日子都有一个自己的故事。 来这座城市已经一年多了,住在离单位不远的一栋小院里,春来赏花,夏来读书,日子东升西落也淡泊也宁静。 几天前的夜晚,头儿偕夫人突然到小院来看我,长辈一样四处走走看看,最后说条件是简陋些,但没想到居然养了这么多的花。是呀,我养了十多钵花花草草,让爱人在小院角落搭建了一个简易花圃,沐浴自然风雨阳光,花开得绚烂,草长得葱茏。闲逸着,自得着,有风,有月,有心情。小日子过得风清月白,就让我想到风月其实很美,可能是水上亭榭的几只鸥鹭,可能是一巷倏然绽香的梨花、梅花,又可能是穷书生陋室墙上的一首诗。不管富贵还是清贫,却因有了一种悠然和飘逸而生了风月之境。 虎耳草是从凤凰听涛山沈从文墓地扯来的,那是沈老最喜欢的草。我常常把这钵虎耳草搬到书柜上,过些时日,肉质长须就垂了下来,书柜有多高须根就有多长,末端还长着几片小小圆圆的叶子,总在长长清夜里让我凝视片刻,又遐思片刻,让枯寂的日子霎时泛起色彩,有了可资回忆的瞬间。 水流花静,春去夏来也掩盖不了一树白梅的婉约和清芬,有情致,无媚姿,好像是衬托着苦寒岁月的红尘往事,山门萧寂明月照心,意念被牵得远远。因了原想把白梅送给画家,未能寄出,于是花谢后就成了画上的一支梅,宛若乌托邦里的乌托邦。闻香赏美,凭画识人,那个绘画的人呢?“浮生梦欺书不欺,情愿生涯一蠹鱼。”掩卷低回,度身世外的情怀,最是得人喜爱,前天凋零的花,也在后天开放。 我得到一钵玫瑰的同时,也得到了一钵铜钱草。铜钱草是我喜欢的小莲莲,圆圆叶子绿得又朴拙又静美,又痴心又缠绵,还泛起淡淡的灵气,撩人低徊。“像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痕。”我珍藏着一本花笺,笺上印着团团墨痕,与花笺相对的心情就好像外面风过处几片荷叶飘落池塘,那是一彻底的清洁和透明,从身体到精神,都如同被山风林雨一遍一遍地吹过洗过。 今年就是多雨,夜半抑或黎明,耳际飘落雨声,听着听着就沧桑了。容易想起周作人先生,也仿佛又见苦雨老人在儿哭妇啼的氛围里正襟危坐地翻着书,仍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的性情里到底多了一份闲适不争与从容悠长。我学会在苦雨中微笑,而看到了苔痕上阶绿。曾在书中读到日本京都的西芳寺是一座明代禅宗寺院,满园生长青苔,又被称为“苔寺”,据说无论多少人急于表佛心,每日只许20人进寺,因为人的气息与体温会影响青苔生长。当一场雨下了几十天的时候,小院随处可见青苔隐幽若现。恍惚间,像回不去的老家旧宅院,屋顶上,墙根下,猛然冒出一丛绿,你不望它一眼,青苔也不惹你,细如丝的模样里尽是温柔骨气。也像八大山人的青蒲细细生,日日于角落里静静候着,是悲人遗忘的萧条与苍凉。 莳花弄草,有人说是素心花对素心人。 我就想起京城方放赠送的一幅字。方放是朋友的朋友,我记住这个名,除了那个当代中国十大实力派女书法家之一,更是因为,女性方放者,少见,观其笔意,一个放字,神采、形质了然。我历来对那些能书能画的女子是艳羡又钦佩的,因为沈从文先生,就特别迷张充和先生的书法,书香墨浓凝结了岁月之美、古雅之致,最相思,最怀旧,最宜慰抚和平静心灵。初见方放相片,便感觉到这个女子很秀气、很灵性而又很娴静、很淡雅,是我喜欢而愿意欣赏的一类女性。还记得那天朋友微信传来两幅扇面,说方放让我选一张。真的是太意外了。不久,又让我想一句诗词,方放嘱名给我。那时,我正坐在床上看书,抬起头就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古色今香》,找出过目不忘的句子: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这是董桥先生喜欢且收藏的一幅字,我特别喜欢。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方放的作品。扇面行书“庭有余香”,纸上若有若无的淡淡水印一支兰草,浸着清香的四字透出些远古的幽思来,尺幅千里,就引出乾隆进士钱楷的自题联:“庭有余香,谢草郑兰燕桂树;家无别况,唐诗晋字汉文章。”集字成篇,字字温良,动人之处在性灵,在襟怀,不落俗套、官套乃至雅套,闪着旧山旧水的光影,使人吟咏出静好的绵绵岁月。 那时,方放并不认识我,我们不曾有过片言只字的交流,她在书写时心里可曾想象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可曾猜测我喜欢什么样的句子么?可曾思索我喜欢什么样的书写么?我不得而知。她亦不得而知。就是因为彼此陌生,没有喜与悲,没有爱与恨,她坦然又淡然。字如其人,流露的云淡风轻三分寂寥的芳菲,纯出自她澹然不争的心境,看穿云水的大度,温雅谦和的胸襟。 后来得知方放的父亲是安徽著名书法家方绍武,她算起来也是张充和先生的小老乡。如果张老先生见到了方放是一定很喜欢的,除了书画同行,皆清秀淡雅,皆慧质灵性,使这一老一小看起来颇有几分神情相似。方放给我写字,也许就是冥冥然中的注定吧。 我很喜欢这四字,濡润着水墨沉入寂寂的时光里,也落进寞寞的心灵中,常常想着有朝一日有新房子了,要把此字裱起来挂在书房,举目端详,如是现代文人一个遥远的梦境,就像等待生活的某些时刻,能刚好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抬起头为它动容。 时已仲夏,夏是看云、待风、听雨、赏荷的季节。我是在花圃中间新养了一缸白荷,云雨烂漫,流虹蛙鸣,便是满衣风洒绿荷声了。《浮生六记》中记载:“夏月荷花初开时,晚含而晓放,芸用小纱囊撮条叶少许,置花心,明早取出,烹天泉水泡之,香韵尤绝。”读读文字,看看荷花,文清素花清素人也清素,而手中一盅茶的清香缭绕,如美人如花隔在云端。 庭有余香,就是你以文字养心,我以花草养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