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玥明 来了才知道,黄罗寨的清晨总是有雨的。真赶巧,在这个一年中最轻盈的季节里来到黄罗寨,清亮的雨声和狗吠声让我的梦安稳而轻盈。每天清晨,倾听秋雨低语,我会想,这或许就是沈从文先生儿时在这里听过的那种雨吧。 到黄罗寨之前,我就知道它是沈从文先生的祖居地,沈先生的祖母就是地地道道的黄罗寨苗家女,他的父亲亦出生在黄罗寨。如今,这个位于凤凰城南,距离县城二十多公里的村寨是凤凰县林峰乡人民政府所在地。 当得知自己因工作的关系,要去黄罗寨上班时,我为自己远离家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而忐忑不安,但是我更觉得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注定。从小就酷爱文学、深爱沈从文先生的自己能去先生的祖居地工作,真的是一种莫大的荣幸。或许,这仅仅是一种赶巧。 初秋时节,汽车在前往黄罗寨的乡道上蜿蜒起伏,道路不断延伸,汽车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窗外的山林逐渐茂密起来,田野也逐渐朗润起来,山中独有的薄雾缭绕在村庄前后……黄罗寨,我终于来了。 沈从文先生在《自传》中记叙:“我有三个堂叔叔两个姑姑都住在城南乡下,离城四十里左右,那地名黄罗寨。出强悍的人同猛鸷的兽,我爸爸三岁时在那里差一点被老虎咬去。我四岁左右,到那里第一天就看见四个乡下人抬了一只死虎进城,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而我又有哪些极深刻的第一印象呢?在那些不起眼的小路上,隐匿着一些散发着古老味道的木房或者土砖房,它们显露出几分羞怯。而在远远近近的山间平地上,零星散落着样式各异的小屋,黑色的屋瓦,沉默又厚重,最适合有云朵的蓝色天空。秋日的稻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一大片的绿色里透出甜甜的香味。 这里没有长长的巷弄,只有通往这家或那家的窄小泥土路,用温情的目光注视着人们的离去与归来。泥土、木板、青瓦、砖石,便是一个家的全部元素,房屋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也与生活融为一体。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有野花在蓬勃生长,最让人难忘的是一种火红色不知名的花朵,像跳跃着的心,使得在那青砖青瓦铸成的清与淡的世界里有了无尽的炽热。此时,在那红花的身旁,一位大哥挑着柴走过,我对他笑,他也对我笑……我才感悟到,这个寨子给予人的一切,是那么的灿烂与真实。 我不能忘记沈从文先生在《月下小景》一文中对黄罗寨发自内心的描写:“傍了××省边境由南而北的长岭脚下,有一些为人类所疏忽,历史所遗忘的残余种族聚集的山寨,他们用另一言语,用另一种习惯,用另一种梦,生活到这个世界的一隅,已经有了许多年。当这松杉挺茂嘉树四合的山寨,以及寨前大地平原,整个被黄昏占领了以后,从山头那个青石碉堡向下望去,月光淡淡的洒满了各处,如一首富于光色和谐雅丽的诗歌。”诗歌一样的语言,犹如一道柔柔的月光,将寨子烘托出了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而这感觉并非错觉,切切实实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表达。 这首“富于光色和谐雅丽的诗歌”,我在黄罗寨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就完全感受到了。是的,在黄罗寨,只需要一个夜晚的时间,你的确就会变成一位诗人。看这里的天空,是如何渐渐暗下来,就如同时间都慢了,便有了一种想写诗的冲动。这里的夜,很静,屋外的虫鸣,让心越发宁静。你不禁会问:我还是昨日的我么?难道是绿的精灵,在我沉浸梦乡之时,在我的眼中撒了亮晶晶的粉末,让我用清澈的双眸来感受这个隐秘的世界?又或许是傍晚时相逢的那一株蒲公英,把一颗洁白的种子放入了我的心? 新的一天,当我推开窗户,一大片绿色扑入眼帘,整个村寨收入眼底,感受到真切的黄罗寨,更是能体会到这种遗世独立的美。这里空气清凉,像一只小鸟那样亲近你,轻轻啄着你的脸蛋;从岩缝中挤出的小草,似乎能看到它们的内心。那是一颗怎样的心?它兼具了岩石和泥土的内质,平凡又倔强。 秋日的黄罗寨,过去与现实重叠成了岁月,一切简单又从容,而我在这里也学会了接受另一种生活方式。此时此刻,寨子正舒展着四肢,袒露着沧桑,我行走在其中,眼前是一片“满目青山起白云”的场景,让人不由得记起一句诗:“石牛吐出三春雾,灵雀不栖无影林。”我想,这就是神秘湘西崇山峻岭之中,最朴素、最真实,也最美丽的一幕吧。我赶巧来到黄罗寨,见证了这一切的美,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