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向洪宾    图/关 洁

　　凤凰古城天后宫对门的一条巷子口，“穆氏银匠世家”的牌子并不起眼的挂在屋檐下，屋门口几张桌子摆满了瓦罐器皿，一位老者边打磨着一件银器，一边低声地与边上的一位青年人交流着什么。这样的情景吸引着闲逛的我。青年人正低头雕刻一件发簪，手中的钢锤时轻时重地击打着刻刀，刀锋不时地变幻着角度，一朵荷的雏形渐出。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在小师傅再次起刀时，我不由得“能否再刻深些，叶子可否稍稍再修一些，这样就会有层次的变化，叶与花的对比就没有那么生硬了。”老者与小师傅一起抬头看着我，然后淡淡地笑了笑。我继续“师傅们是雷山地区的吧……”听我这话，老者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我“进来坐坐，说我们是贵州的我不奇怪，但能讲出雷山的就没几个了哦。”

　　这是我第一次与穆氏父子认识的场景。

　　当时我正在写一篇关于苗族银饰的文章，正值从贵州山区找资料回来。所以从他们父子的银雕手法与图案上做了一个猜测，没想到撞了一个巧。随着日后彼此间交往加深，对他们渐渐地了解并成为朋友。

　　这对父子来自贵州雷山地区的控拜苗寨。控拜，中国目前唯一的银匠村，拥有精湛的苗族银饰技艺，并形成了独特的苗族银匠群体。而穆氏正是这个群体中最优秀的代表。老者穆仕林，也是花甲之年，自小就跟从祖父学习银饰制造，一辈子跟银器打交道，练得一手好把式。

　　1987年儿子出生后，族人前来道喜并问及名字，老人脱口而出“穆银驹”。老人一辈子走乡穿村，虽说名噪一时，但其间的辛苦只有老人自己知道。于是，老人从儿子懂事开始就专注地让他学习文化，并不让他沾染银艺。或许是控拜独特的民族风情的熏陶，穆银驹自小就喜欢家里那些尺寸不一的钢锤与刻刀，他把眼中的世界用那些随手而起的钢锤与刻刀以他自己的形式定格在家里的门板，台阶上。一只小昆虫，一朵田间的花，几尾游动的鱼。一次不行，换个地方再刻，直到自己满意了，才拿起书包向学校跑去。

　　看着儿子的背影，老人只能笑笑罢了。

　　穆银驹2007年高中毕业后，因种种原因未能考入心仪的学校，在他准备复习再次冲击高校时，一个儿时的伙伴对他说：“银驹，咱们都是控拜人，控拜几百年的手艺不能在咱们这一代人的手上丢了啊。你看，阿伯年纪大了，手法跟心力都跟不上了，再说，传统的技艺已跟不上现代社会的节奏了，咱不能看着咱控拜这块牌子丢了啊……”

　　于是，两个年轻人带着对世事的一种探索，带着一种对家乡银艺的传承，他们离开了民风淳朴的控拜苗寨。虽说是银匠世家，自小爸爸就没有手把手地带过他，他所掌握的银饰工艺多源于家族里的同门或村里旁姓所传。

　　走出大山，走出苗寨，来到凯里市第一次独自给一户人家打制一套嫁妆。交货那天，主家的一句话让穆银驹至今记忆犹新———“手艺还不错，但跟别家好像没太大差别，总感觉哪里有点不对劲，我可是冲着控拜，冲着穆氏的名头来的哦！”交完货的当晚，小穆就赶回了控拜苗寨老家，那一夜父子两人坐在火坑边聊了许多，从家传，到苗族迁移，从简单的操作到图案变化的构成，从刀锋的转换到意识的控制……

　　第二天，老穆就开始手把手地正式传授儿子穆氏银艺，从入门的化银水，铸毛坯，打叶出条到压大形，上胶版再到考证一名银匠工艺的錾花，焊接，抛光，上翠蓝等十多道工序，穆银驹一一从头学起，每一道工序他都反复地操作，反复对比，找出每一次操作流程中的不同，然后把它们作对比，然后再重新开始。

　　短短的半年内，穆银驹的银饰制作水平得到飞速提高，其间有同乡的匠人上门来请他去当师傅，有人点名要他打制节日盛装，他都一一婉拒，因为凯里那次的经历让他时时告诫自己：艺无止境。

　　一年之后，他告别老父，开始了对苗族银饰制造技艺的探寻之旅。他先后到贵州、云南、湖南、四川等苗族聚居的地方采撷不同的地方风格、图案，吸取不同的制作工艺与手法。深入浙江、深圳等大型珠宝工厂学习先进的珠宝制作工艺与抛光处理方法。这一路的学习旅程中，陌生的城市，内心的迷茫，传统与现代的冲击，种种滋味外人何尝能知？凭着扎实的家传手艺，凭着对银饰工艺的探究，凭着苗族后裔血液里流淌着的传承，他终得所愿。

　　2010年底，穆银驹回到凯里，找到当地最大的一家银饰作坊应聘，当他完成自己创作的弧形深浮雕千枝手镯时，老板当即拍板录用，并开出高价要跟他签订长期合同，但他只签了半年合同，因为在他心中“穆氏银艺”如何传承与发扬，苗族银文化的走向是他最大的牵挂。在凯里工作的这半年期间，常常有人慕名找到工厂点名要他的作品，更有许多猎头公司来挖墙脚。

　　在穆银驹外出学艺期间，家里的老父亲被凤凰古城古司银庄的老板请来坐店当师傅，那时凤凰古城银庄遍布，但能坐店现场打制银饰的却只有独此一位。半年后，穆银驹离开凯里的工厂，父亲给他打了一个电话“银驹，现在你也算得上是一名真正的匠人了，我想把位子传给你，让你来扛“穆氏”这杆旗帜。”

　　2010年底，这对从贵州苗寨走来的父子在凤凰古城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银器制作坊，起名“穆氏银匠世家”。每天面对如潮的游客，面对狂热的商机，穆银驹只是静静地坐在店里，坚持着纯手工制作每一件银饰。他跟进店的客人讲解着苗族银饰的起源与发展，讲解着苗族银饰工艺的操作。他根据客人的要求并提出自己的观点，然后制作出一件又一件独特的“穆氏”银器。他制作的作品不光传承了苗族银饰的传统工艺，更吸取了现代工艺的时尚，把古老与时尚，把民族与现代有机地融合为一体。他的作品通常都是传统的纯手工技艺，质地纯正，图案优美，色泽明亮且富含特定的苗族特性，具有很高的民族美学与美术价值。这凤凰，他创作了葫芦形深浮雕凸底弧形福字吊坠，半月形并蒂莲花手镯，千针四叠耳坠等一大批作品，被长沙、深圳、上海、北京众多驴友及藏家收藏。

　　穆银驹这个名字在古镇游客的传播中渐渐为更多人知晓，诸多媒体包括央视专程来凤凰为他做专题报道。当北京的一位驴友拿到穆银驹为她花了四天四夜赶制的原创作品千针四叠耳坠时，激动地哭了出来，抱着他一个劲地说：“我结婚时就戴着它出嫁，你不是单纯的银匠，你是银魂……”

　　在“穆氏银匠世家”的店铺里，穆银驹拿出新做出的一些作品与半成品让我看，我一件件地品味着，其间我问他：“来凤凰这么久了，生意又不错，目前还有什么打算？”他想都没想，说：“我喜欢湘西的山水，我喜欢凤凰的苗家，因为它跟我的控拜苗寨源于一脉，苗族的山水淳朴，苗家的人民热情，是它们掀起我银艺创作的激情，是它们给予我创作的灵感。银饰在过去的时间在许多地区与民族都曾出现并流传过，但这种流传随着时光的推移已渐渐淡化，退隐并变成了一种非常态化的东西了，这让我时常感到不安与心痛，我想守住它，等有一天我老了，我还能用它对我的下辈去讲述苗族文化和苗族民间习俗……

　　现在的穆银驹，像他手中的银器一样远离喧嚣，守着内心的那份安宁，像苗族银饰间透出的那道银色，继续着苗族的传承，像他名字里的“驹”一样，继续前行，永不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