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本报通讯员 田亚君
2014年夏天,保靖。一个关于绿绿河考生的话题正在迅速展开。
现年19岁的土家姑娘龙玉兰以615分的高考成绩,被全国重点大学、教育部直属高校广东省暨南大学录取。消息传开,绿绿河这个不到千人的小山村顿时沸腾了,大家为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举杯欢庆,奔走相告———
保靖县涂乍乡绿绿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土家小山村。
一条来自水田方向的乌梢河和一条来自葫芦方向的米塔河从吕洞山里出发,在这里相遇。
两河汇流,成就了一条名声在外的绿绿河。
龙玉兰的人生从这条河流开始。生于斯,长于斯的她在这里放飞童年的梦想。
门前,美丽的绿绿河蜿蜒流淌;屋后,青山如黛。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6岁那年,她和同伴一起高高兴兴背起书包走进了家乡那所村小学堂。
绿绿村处于土家族居住地和苗族聚集地交界的地方,村庄围绕绿绿河展开,被绿绿河分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村民出门进门、出山进山全靠渔船渡来渡去。
学堂就在家门口的山脚下。由于河流的阻挡,龙玉兰的上学路就在父亲的渔船上。父亲早送夜接这个天天嚷着要上学的孩子,每天不知疲倦地在绿绿河南北两岸来回奔波。
四年后,龙玉兰到20里外的涂乍乡里去读书。一个星期,回来一趟。上学路分两部分走:一段是一里多长的水路,一段是空手空脚爬都大汗淋漓的山路。星期五,父亲总会准时出现在涂乍山脚下,等待从山那边上学回来的女儿;星期天,父亲又会准时驾船送女儿到山脚去上学。
2008年9月,龙玉兰以全乡第一的成绩跨进了保靖民族中学的大门。在这个学堂一读就是整整6个年头。家乡闭塞的交通条件,让她的上学路天长水长。先是同样长的一段水路,再是涂乍山对面的宏丰坡,最后是赶乘邻村唯一一趟进城的中巴车到县里去上学。
到村里读书,一天回来一趟;到乡里读书,一个星期回来一趟;到县里读书,一个月回来一趟;将来上大学了,一年回来一趟。但不管到哪里上学读书,上学路始终没有离开父亲的那只小小的渔船。
在龙玉兰的记忆里,最难的上学路是到县里读书的六年。因为村里没车,村民们进城全靠赶20多里外早上六点出发的中巴车。所以,每次去学堂都得半夜三更上路,打起手电,先是两三个钟头的水路、爬坡路,再是一个多钟头转来转去让人晕头转向的车路。“尽管是山里孩子,身体也很结实,但天生与车无缘,谈车色变,一上车就翻肠倒肚一路的吐。”采访中,龙玉兰讲出了自己的上学难题。若遇上雨雪天气,上学回家都是一身都要湿透。
尽管是这样一路的摔打,也没有阻挡住她前行的脚步,在父亲渔船的迎来往送中,倔强的龙玉兰艰难地走了过来。
“这个娃娃读起书来吃得苦霸得蛮,村里十几个同时进学堂读书的孩子,因为吃不了这份苦,陆陆续续放弃了学业,而只有她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对龙玉兰上学读书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村民们竖起了大拇指。
到了小学上学发蒙的年龄,她主动提出要去学堂上学读书,
在村里学堂读书的四个年头,她每天天一亮就嚷着出门,坚持第一个到校。放学归来,放牛、砍柴、割猪草,小小年纪便主动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
去乡里读书,一路都是上坡路,翻山岭、过山头,蜿蜒崎岖的山路杂草蓬蓬的,夏天会有毒蛇出没,冬天会有野兽怪叫,路上还有恶狗的追赶。不管三七二十一,龙玉兰每次都带着一根木棍上路,单枪匹马往来在上学的路上。从来没有因为上学路的艰难而放弃上学的念头。
到县里上学的6年,村里没有一个同路人,她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星期六从学校回到屋里都是下午四、五点钟,第二天凌晨三、四点钟又得出发,背脊上背来背去的就是重重的学习课本和复习资料。尽管每次都是短暂的停留,每次都是腰酸背痛,但每次回到家里都是把学习放在第一位,常常是捧着书本啃到半夜。
走出大山是龙玉兰苦苦追寻的人生理想。“知识改变命运”的深刻道理龙玉兰认识最深。哥哥龙兵因为没考起理想的大学,出门打工6年,辗转浙江、福建、广东等十多个地方,东几个月,西几个月,年年干的是苦力活,拿的是血汗钱。母亲向清芝因为没有文化,出不了远门,进不到好厂,两次外出打工,两次半途而废,这在村民眼里成了笑柄。这些让懂事的龙玉兰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更成了她奋发向上走出大山源源不断的学习动力。
龙玉兰离家读书的8年,背了8年的“酸菜坛子”,拿了8年的“咸菜罐子”。每次从家里去学堂,她都要带上几大罐包谷酸、糯米酸、萝卜酸之类的下饭又便宜的腌菜。初中三年,别的同学早餐吃馒头、包子、面条、米粉,而她天天早上跑到校门口外面去买一块钱的红苕吃。直到后面父亲知道了这件事情,狠狠批评了她,她才走到食堂就餐。到了食堂,别人吃5块钱一餐饭,她吃3块钱一顿的。不光如此,有时还三餐并作两餐吃。生活上的艰难,更坚定她走出大山的决心。
龙玉兰是个很有想法的人,对于学习,她总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由于起点不同,从村里到乡里,又从乡里到县里,她和其他地方的孩子刚开始都存在一定的差距,甚至还有一大截的距离,但通过一个学期或一个年头的努力,她都会奔跑到班级甚至年级的前头,成为大家刮目相看的学习标兵和标杆。特别是刚到县里上初中,虽然自己是全乡第一的成绩,可这个成绩到县里排位仍然是最差的。为跑到班级前头,她看了课内看课外,抓了预习抓复习,每天不到天亮起床,晚上最后一个休息。两年下来,她的学习成绩跑到了年级先进行列,捧回了“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的荣誉。
龙玉兰对数学有着特殊的感觉,特别是对一些大题目,她解来解去总会理出不同的解题思路,找到不同的解题方法,就是这种特殊的解题能力,给教过她的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早在小学时,她就会为一些应用题、文字题、计算题的解题方法,和老师展开激烈的讨论。中学六年,她的数学成绩一直遥遥领先其他同学,特别是高二分科后,数学成绩到年级很少找得到对手。数学教师李军对她寄了厚望、施了重压,龙玉兰承诺老师对也自己下了硬指标:每次考试一定要考上140分,就是这种拼劲让她把好的状态延续到了高考。
六月,在其他同学眼里是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可对19岁的龙玉兰来说,却是火红火红的收获季节。面对祖国和人民的挑选,她从容走进考场,沉着应对,以615分的高考成绩顺利拿到了跨进暨南大学的通行证。
手握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笑意写在了脸上。那一刻,她经历了涅槃似的人生大跨越。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大学,从土家山寨到山城保靖再到羊城广州,龙玉兰在一步一个脚印实现自己人生伟大理想的同时,父亲早出晚归摇橹划船撒网捞鱼的身影始终伴随着她。
龙玉兰的上学路搭在了父亲小小的渔船上面。因为没有上学钱,父亲初中未毕业就无奈放弃了心爱的学业,人生尝尽了没文化的苦头,打心底要用手中这条船送女儿走出大山,走向山外。这份炙热的情感发自内心,来自心底。从此,他的人生便定格在了绿绿河上面,和一条小小的渔船拴在了一起。
在龙玉兰的记忆里,自己上学的每一分钱都是父亲一网网从河里捞上来的。
绿绿村山地多,耕地少,家门口这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绿绿河在村民眼中是一条淌金流银的河流。在这条小河上,下河淘金捞鱼捕虾的人从河头站到了河尾,满满一河。
父亲龙金成就是村里最苦最累最勤快的打鱼人。在他的作息时间里,有着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规律:每天驾着小小的渔船,下午三四点钟去河里撒网,七八点钟回到屋里,半夜三四点钟再出去收网,七八点钟再回家里。遇到下暴雨涨大水,大水会冲走渔网,让他两手空空回家。有时候,连船也会被翻滚的河水打到下游码头才能靠岸。
九十月份,河里鱼儿少了,村里打鱼的人都上岸了,龙金成却迟迟上不了岸,他仍然独来独往在绿绿河上,只是打鱼的路远了,往返一趟二三十公里,这样出门放一次网,基本上就是一夜到河里过,吃住在船上。这些辛苦,在龙金成眼里都不要紧,关键是只要打到鱼,不提空箩箩回家。
绿绿村家家户户都有一个得力的打鱼选手。“僧多粥少”的难堪现实,让龙金成这个等米下锅要钱用的人感到很难过。“有时运气好一天搞得到七八斤鱼,倒霉时连只虾子也带不回。”“每次只要看到父亲从河里笑嘻嘻地来了,就知道有搞头了,如果是轻脚轻手地进屋,肯定没戏看……”采访中,龙玉兰这样告诉我们。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我不怕;最怕的是搞不到鱼,拿不出钱盘学生……”龙金成在绿绿河上面,创造了这样一个记录:撑破24只小船,撒烂600多匹网,往来水路4万多趟次,行程10万多公里……
父亲打鱼,母亲晒鱼。这个分工一清二楚,一成不变。每天,父亲从河里把鱼提回来,母亲都要把鱼一个个剖好,洗干净,先放到锅里面烧旺火蒸熟,再放到炭火上烘干,最后再跨沟越岭20多里陡峭的山路,到葫芦、中心、涂乍、水银这些附近乡场上去卖。父亲的千辛万苦,母亲的万苦千辛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只要一到屋里,龙玉兰见子打子,不是帮父母洗碗抹桌,就是跟父亲下河放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龙玉兰父母心里,有这样一笔细账:新鲜鱼做成干鱼要一天一夜,五斤鲜鱼只能做成一斤干鱼,一斤干鱼才卖三四十块钱,这样从年头做到年尾,一年的总收入才七八千块钱。
漫漫求学路上,龙玉兰两次差点走到了失学的边缘。初三第一学期,龙金成老伤复发,下不得河,手头无钱无米,是在吉首打工的二姨伸出了援助的手。高中第一学期,因为家里接连几桩事,龙金成手里拮据,书快要读不下去了,是远嫁浙江的小姨给了上学的钱。
读书期间,龙玉兰得到学校和老师特殊的关爱,得到了香港郭氏基金、澳门大学助学金和县里高中生助学金的及时帮助。这些点点滴滴都被懂事的龙玉兰一笔笔记在心里,化作了前行的动力。
龙玉兰考取大学后,湖南省教育电视台记者千里迢迢来到绿绿河,以专题片的形式展示她艰辛的求学故事;保靖县学生资助中心和保靖民族中学把她划进了救助的圈子,将她列入重点救助对象;国家生源地贷款向她敞开了大门,将随时等待她的申请;镇书记、村书记、驻村干部都答应为她到处化缘,将不遗余力的帮助她上大学……
所有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捧土出墙,全力支持她走出大山,走进向往已久的大学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