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妹
一
甲午清秋,亦物亦心。
立秋那天,画家苏高宇的散文集《恍惚》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可以说是画家自选集,从文字到配画,从设计到排版,从纸张到印刷,有一层精致的诗情和画意。
半年前,我买得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是老师推荐我读的一本书,读完之后我对老师说:“如果10年前我读到此书收获会更多一些。”之所以这样慨叹,是因为10年来我读了关于美学的一些书籍,宗白华谈论的书画艺术,且也在近年来有过一些书画的接触和艺术的认知。
散步的时候,可以偶尔在路旁折到一枝鲜花,也可以在路上拾起别人弃之不顾而自己感兴趣的燕石。
无论鲜花或燕石,不必珍视,也不必丢掉,放在桌上可以做散步后的回念。
彻夜捧读《恍惚》的时候,我便在心里默诵出宗白华的这两句话。苏高宇称自己写文章是画家的散步,使我想到亚里士多德的“散步学派”,想到意大利文艺复兴时大天才达·芬奇在米兰街头散步时速写下来的一些“戏画”———现在成为“画院的奇葩”,也想到庄子整天在山野的散步,观看着山野的鹏鸟、小虫、蝴蝶、游鱼,又在人间世里凝视一些奇形怪状的人———后来唐、宋画家画罗汉时心目中的范本。
《恍惚》,关于画家的画与画家的文,是画家散步,也可以说是美学散步。
二
文人画事,一提起来总是心头好。
可以说,我对书画的认识,是缘于认识画家苏高宇。他是客居京华的湘西人,遇见我这个其祖籍之地的湘西人,他自然有一种老乡的亲切与包容。《恍惚》的每篇文章都标注有写作时间,寻出最早的一篇,是2009年7月,那也是我与画家认识的时间。扳指算算,已经过去五年了,但有时候回忆过往,那悬挂于枝头的,居然还是那最简单的心或者最简单的事。
恽南田评画说:“谛视斯境,一草一树,一丘一壑,皆洁庵灵想所独辟,总非人间所有。”我对书画艺术的喜爱,就是因了水墨晕染出来的世界总非人间所有,而怦然心动,而心痴神呆。书中共有画作107幅,皆见过且熟悉,但是说到纸媒原作,我亲眼看过的却不到20幅,余他是在博客上所见,为画家泼墨挥毕兴趣所致拍一张图片敲一篇博文。网络图片与原画之间的差异,尤其是色彩繁复之作,往往大得离奇,不是太浓艳,便是太淡薄。总要等亲睹原貌之后,知道了好歹,才能放心。翻开《恍惚》,终于放目恣览,反复比较,一夜之内遍赏水墨最美的原貌,那种视觉的豪奢餍饫,直到此刻还大堪舔馋。
作家王跃文特别喜欢苏高宇的画,读文观画之后不仅写了一篇题为《孤灯秃人》的评论文章,还在新书《爱历元年》中写到苏画家,除了把那篇评论文章搬进书中,另外描绘作家与画家的真实交往近万字。这种直接,这种豁达,这种情谊,是让人万分慨叹又万分羡慕,“这怜悯便有大爱,有大爱便有大不忍,有大不忍则必有大温暖,亦有大伤痛”,情之所在,一往辄深,真心也!
我也特别喜欢苏画家的画,是他和他的画引领我走进了水墨世界,静立旁边看他挥毫泼墨,渐渐懂得在这一片虚白上幻现的一花一鸟、一树一石、一山一水,都负荷着无限的深意、无边的深情。深,像在一和平的梦中,给予观者的感受是一澈透灵魂的安慰和惺惺的微妙的领悟。苏画家的画,纵肆笔墨,一花一鸟都不斤斤于形似,却是神完气足,极有韵味和感染力。无论梅、兰、竹、菊、荷,豪落之气,跃跃于行墨间,明朗显豁“端庄杂流丽”;无论山、石、水、木、草,笔势回荡飘浮,似不着纸,摇曳顿挫“刚健含婀娜”。仰瞻低回,兰的蓬勃崖谷、荷的莹然而雨、梅的标格似旧、梨花的不贵自贵、荔枝的甜蜜回忆、默石的哀乐悲欣等等,我常想,每一张画跟人一样,都有一个曲折多变的故事,当初怎么诞生,怎么被人收藏,怎么转的手,挂在怎样的房里,怎么换的框,又怎么幸传到今,画若能言,娓娓道来,一定动人极了。
风雅清逸不独在山水间,书香墨浓的洗尽尘渣、独存孤迥,都根植于一个活跃的、至动而有韵律的心灵。欣赏这心灵,是我们深衷的喜悦。
三
苏高宇的文章,诠释了他的画真是有故事的。
作家千夫长读了苏高宇的文章后感叹:“单凭这文字的功力,高宇是会让很多作家逊风骚的。”
画家的散步,闲逸心思终日应对着山情水意,缱绻在墨有五色之间,可以看作梅边画堂小红倚阑的消遣,却也满篇皆文句朴素而有韵味,不仅尽心袒露所行所思 所爱所痛,且篇篇可见其情怀智慧,可见其古朴的性灵和古雅的趣味,传统的矜持融会现代的通达,老到精粹,从容不迫,已臻炉火纯青之境。
《恍惚》大概可归为两类文章,一是画语,即画完一幅画,墨歇意不尽,用文字舒缓画画激发起来的情绪;一是语画,多为写书画家的评论文章,也有借物抒情怀念父亲、老师等文章。读评论文章,可知画家读书之广、学识之深、文字之精、见解之妙,就想着有朝一日出书了也要请他写序,还执念也只要他写序。
序,后来是幸运地得到了,而我最喜欢的文章却是他画完一幅画后即兴所写的画语,文章皆短,长达几百字短则只有几十字,如“今生,你是散落在人的海面上的水鸟,奋力地拉着酸痛的翅膀,眼泪都飞出来了,却总也找不准能够歇息的方向”,苦乐自知,一篇篇画语是水墨洇染成欢笑或泪水的停留,就像每一个繁花似锦的地方,总会有一些伤感的蝴蝶从那里飞过。
画家自己所言:“一件作品———就比如一张画,以及画上的题诗,总是意有所指的,包括怀念一个人,憧憬一种生活的境界,思考走过的一段路程,感恩、同情,或者很狭隘地埋怨、嫉恨着谁。”如《我坐黄昏》、《我语我》、《空境》等,是画家“我语我”,子夜恍惚的情绪荡漾其中,是一个“我”,一个内心的“我”,一个灵魂的“我”,这类文章很容易使读者喜其意,喜其情,喜其叙事,喜其事与情中的思,又或者事与情中史的分子,读着心里又快乐又忧愁,凄凄凉凉的,凄凉得那么甜美。
书中记载,画家有次翻阅贾平凹的散文而哭了一回,贾作家却说自己不愿意写散文,称散文会暴露一切,包括作者的世界观、文学观、思维定式和文字的综合修养,自编散文集《天气》,就是“我把我的衣服就撕了”。想想,真是这样的。生活中的画家,习武的敦实身子,以及时不时让你掩口一笑的幽默,是感受不到手拿起的一管毛笔底下有多少幸与不幸、快与不快。
读了画家的文章,你方才能够感受到每每于文字间表达出人与事物的清贵高雅,亦苍凉、沉郁、幽怨、凄婉。赏画品文,有时赞美,有时倾心,有时怀念,有时疼痛。如读《荔枝的故事》,这幅荔枝,是我最喜欢的一幅画,也记得那个时候画家在深圳画展返回京城后劳累所致大病了一场,病愈后画了这幅画。
画这筐荔枝当然也是有着一段故事的。凡产生故事的时间、地点、人物俱在。有人也许会猜测到故事的地点一定是在岭南,时间,就说季节吧,应该就是六月,而摘荔枝的人,剥荔枝的手,就断不可知了。
不可知便好。好在故事只属于因缘了故事中的人,而不是一场公开的电影,一首流行着的歌,所以可珍。
一圈儿的闲云悠在天上,随意成形,或轻盈如薄翼,或盘结似发髻,看着悦目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问个究竟呢?
文因画而生,读文就是欣赏一幅画,每一根线条都是辗转的心肠,每一小块墨色都是深埋的情愫。幸福何堪?苦难何重?或许生活早已注定了无所谓幸与不幸,我们只是被各自的宿命局限着。曾有老师告诉我说收藏画关键之一就是画要有故事。我们后人研究倪瓒、徐渭、八大山人、石涛、齐白石等,不就是从一张张画上寻找因缘了故事的人吗?故事与故事中的人,让艺术里多了些趣味,让趣味里多了些真情。《恍惚》中的文章,每篇都是一幅画,每幅画都是一个故事,不知道的,和知道的,都让人愁肠百结,感觉到无限的惆怅,却又无限的美。画家曾与人说书中的《画家的散步》就是写的与我谈论文艺创作,作为故事中的人,我并不想把知道的画与文的故事再告诉别人。
因为,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更美,彻底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