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嫁歌

　　文/图   黎代华

　　“吉日吉时就今天，龙山来凤结良缘。彭府今天嫁千金，三族六亲团了圆。”

　　“同个天来同个地，龙凤相配团了圆。鸾凤和鸣情义好，永结同心共百年。”

　　6月7日，在龙山县新城街道办事处百坪村，来自坡脚乡的田禹顺和田义翠唱着土家语和汉语对译的土家山歌向彭清友致贺。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和土家山歌特有的韵味烘托着彭清友家的喜庆氛围。这一天，彭清友在蒸戴花酒（女儿出嫁酒），三族六亲都在为其女儿彭敏芝的出嫁忙着。6月8日，新娘彭敏芝就要从生养她的家乡湖南省龙山县嫁到湖北省来凤县，嫁给同为土家人的新郎田孟。又一桩龙凤好姻缘！

　　“我的爹也，我的娘呀！父母养来父母生，今日离娘放悲声！”新娘哭着唱道。

　　“我的女也，我的儿呀！不是爹娘心肠硬，不是把你赶出门。树大要分丫，女大要出嫁，伏天一过阳雀去，鸡崽长大离娘亲。”娘哭着应道。

　　“我的姐！我的妹！一颗柑子十二瓣，姊妹今天要分散。柑子好吃要剥皮，姊妹情深要分离。”新娘又对众姐妹哭唱道。

　　“我的姐！我的妹！你莫流泪，你莫伤心。离娘离爷处处离，离姐离妹处处兴。”众姐妹也哭着应道。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柳芳，您现在收听到的是由广播电视网络联合打造的现场直播《那河，那桥，那人！》，明天，一位美丽的土家族女孩就要出嫁了。”“我现在在湖南省龙山县白坪村新娘彭敏芝的家中。和汉族的婚礼不一样，土家姑娘的结婚喜庆之日是用哭声迎来的，也叫做‘哭嫁’。他们认为不哭不热闹，不哭不好看……”

　　6月7日9时，《湖北之声》、《潇湘之声》、新浪网三家媒体正在同步直播这场跨省联姻：“2014年6月8日，湖南湖北之间，一条河，三座桥，两个城，透过一场原汁原味的土家婚礼，讲述一段跨越时代的龙凤情缘。”

　　湖北广播电视台新闻广播部记者、采访部主任曹曦晴是这次直播现场的负责人。为了《那河，那桥，那人！》的直播，为了准确地传达土家婚礼习俗，《湖北之声》组建了一支以曹曦晴为主的15人的创作班子。为此，她每天和同事都在听土家和湘西音乐，看沈从文的边城。她说：“从2011年就开始做这个直播节目，《湖北之声》栏目组前后派5批记者分别到来凤和龙山踩点，选择龙凤姻缘作为这次直播的典型事例。土家哭嫁之哭爹娘、哭十姊妹和拦门礼是这次直播聚焦点之一。”

　　土家哭嫁和拦门礼为什么让《湖北之声》专门组建一个15人的创作班子，并花4年时间倾力而为呢？

　　哭嫁歌是能让婚礼发酵的歌，是能让婚礼中各种亲情角色感情迸发的歌。

　　“十姐妹歌歌太悲，别娘顿足泪沾衣；宁山地近巫山峡，犹是巴娘唱竹枝。”在清代诗人彭秋潭的眼中，土家哭嫁歌是悲切的。其实，现实版土家哭嫁歌并不是这么回事———是喜极而悲，是大喜；是悲中有喜，是泣喜。

　　土家婚礼是由女方父母嫁女和男方父母娶媳妇构成。在女方叫蒸戴花酒，是土家人为嫁女而举办的婚庆仪式，是土家婚礼的前半场。这天前，男方要将女方蒸酒用的物品送到女方家。女方则将嫁妆单让来人带回男方，用来确定迎亲人数。在男方叫蒸婚酒，是土家婚礼的后半场。哭嫁贯穿了女方嫁女仪式的整个过程，是女方戴花酒仪式的高潮部分。

　　土家哭嫁是一个时间段，是群指。按传统习俗，哭嫁是从男方送结婚日子那天开始的，分四个时段哭：

　　第一，哭同辈姊妹，从送日子那天开始到男方过礼日的前一天；

　　第二，哭礼，即男方在戴花酒前一天向女方按约定送礼的日子。新姑娘按礼品情况哭。同时，在这天哭媒人（骂媒人）。这一天在土家婚礼中称为过礼日，男方按双方约定将女方蒸戴花酒的一切物品及新娘所需物品由媒人和男方代表送到女方；

　　第三，哭亲人，戴花酒当晚，新姑娘要哭亲人（哭父母等）、哭十姊妹、哭妆容（哭梳头、哭戴花、哭新装）；

　　第四，哭辞祖先，出嫁早晨，新姑娘哭辞祖先、哭离别（哭上轿）。

　　戴花酒当日，白天新姑娘坐在闺房与平日要好的姐妹倾诉衷肠。酒宴散后，一入夜三族六亲左邻右舍都来到新姑娘的闺房或看或听或和新姑娘哭嫁。按习俗蒸戴花酒哭的晚上，哭嫁要哭通宵。哭至半夜，主人家要为宾朋准备夜宵。

　　“其嫁女上头日，择女儿九人，与女共十人为一席，谓之陪十姊妹。是日，父母兄嫂，诸姑伯姊妹及九女，各抚女执手牵衣，以次而歌，女亦以次酬之，曰‘十姊妹’歌。恋亲情，伤别离，歌为曼声，甚哀，泪随声下，是竹枝遗意也”，这是清朝诗人彭秋潭聆听土家哭嫁歌后对它的描述。乾隆《辰州府志·风俗》是这样记载土家哭嫁歌的：“……临行皆痛哭，新妇哭至婚家方止。或月内即数哭，统曰哭生。”

　　哭嫁歌是由新娘和亲友演唱的婚俗仪式组歌，由土家妇女集体创作而成，是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包办婚姻的控诉歌，是歌由情发、情由歌迸、泪从声涌的传统哭嫁习俗。

　　在土家民间习俗里，土家姑娘在出嫁前一段时间都要哭嫁：多则半年、半月，短则三五天，除开出嫁那天，其余均在晚上哭。戴花酒夜哭得最为隆重。哭嫁时，父母、至亲女性以及同村姑娘都前来陪哭，以示惜别难舍之情。哭嫁者坐在闺房床头，一般两人对哭，由待嫁女先哭，亦称为“独唱”。中间由嫁女请唱，称之为“伴唱”，实为“对唱”，后为“合唱”，众女性与嫁女“互唱”。其内容有哭上头（哭梳头）、哭戴花、哭新装、哭父母、哭公婆、哭伯婶、哭舅娘、哭姨娘、哭姐妹（家中姐妹）、哭十姊妹（玩伴）、哭哥嫂、哭兄弟、哭席、哭十二月花、哭表姐妹、哭媒人（骂媒人）、哭辞祖先、哭上轿、哭礼等二十余个哭项。哭嫁歌除了“恋亲恩、伤离别”的悲歌外，也有喜庆娱乐的内容，如骂媒人，实际为一种表演唱形式，会唱的媒人还会和嫁女“对唱对骂”。

　　在土家民间，婚嫁称“喜会”或“红喜会”。然而，为什么土家女出嫁又要哭呢？

　　这个土家民间有三种说法。

　　怕脱族。传说一个土家女嫁入客家前，即在女方蒸戴花酒及以前的日子哭个不停。父母至亲姐妹问原因又不回答，就是一个劲的哭。父母至亲姐妹也就伤心落泪陪哭。陪哭中知道是因嫁入汉家要脱族而哭。如果脱族就不能回家参加舍巴日、跳摆手舞、打溜子了。

　　争家产。土家民间流传，某土家女在出嫁前哭诉出“三丘沃田我一丘，三根柱头我一根……”的意愿。父母姐妹怎么劝说她也不听，就和出嫁女一起哭。后来一家人议定，用打嫁妆购陪嫁来解决家产问题。议定的嫁妆陪嫁包括：两柜（穿衣柜）、两箱（龙凤箱）、两桌（大、小）、两凳（高、矮）、碗柜、洗脸架。另购棉被（四床）、帐子（一床）、碗（24个）、筷（16双）、羹匙（16把）、火炉（一个）、伞（一把）、洗脸盆（2个）、衣服（数套）、背笼（一个）。在土家民间，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土家人都是按照这个数额为女儿准备嫁妆的。

　　恋亲情。以往，土家女出嫁前，恋父母至亲养育之恩，惜手足之情，离别时痛哭流涕。久而久之，就演变为以哭调述离别，以哭腔叙亲情的哭嫁习俗。

　　无论哭嫁的起因，事实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哭嫁在土家民间十分流行，基本上是嫁必哭。哭嫁是衡量出嫁女是否聪明、知书达理的一项标准。土家女和其父母都很重视。不会或哭不好嫁，会被左邻右舍看不起的。因此，土家女从小就学哭嫁。从小姑娘开始就开始“野哭”和“家哭”。“野哭”是躲在山野“练哭”。“家哭”就是别家嫁女时“陪哭、学哭”。哭嫁，也是土家女亮才智的一种手段。许多人家就是在哭嫁中选中儿媳的。如果在哭嫁中看中某女，就请媒人说和。

　　同时，也哭中生乐，是“不哭不热闹”，“不哭不喜庆”，“越哭越欢乐”。

　　在电视电影网络没有普及之前，土家民间文化生活匮乏，文化生活极少。笔者小时候在树比古村能享受到的文化生活就只有听故事和在年节看人戏。除了这两项文化活动，就是期盼村人和亲戚嫁女听哭嫁，参加哭嫁会。因此，哭嫁是全村、全寨的大聚会，是土家女性哭功的大展示。其实，哭嫁除了约定对象参加外，全村的老少女性都可以陪哭。所以，哭嫁娱乐功能十分明显。同时，哭嫁还有协调功能，通过哭嫁可以协调化解左邻右舍村人间的怨仇，在哭嫁中一泄为快，化干戈为玉帛。

　　如果男方拟定的日子女方认可，从送日子那天起，待嫁女就开始哭嫁了。从这天开始，是同辈姐妹陪待嫁女哭。也有村中未嫁女学哭。或十天或半月或一月哭一次。婚前一月或半月每晚必哭。据老人们相传，有的待嫁女有哭上大半年的。不过，哭嫁最热闹的当数戴花酒当晚。这天，陪哭的人最多，哭的时间最长，新姑娘要哭通宵，陪哭的轮番陪哭。哭到第二天新姑娘上轿。到新姑娘哭辞祖先、哭上轿，整个哭嫁方告结束。

　　哭嫁歌虽然在仪式上总体一致，但没有固定的哭词。哭词内容按照哭嫁对象、仪式过程、周围情景即情而生，以景而发。属于即情演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