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二文

　　老家地处大山，曾几何时大山带给老家的是信息闭塞、交通落后、发展迟缓的苦难渊薮，以致多年前乡亲们常开玩笑说，拔普老太（祖宗们的意思）咋就那么傻，找到这样的地方讨吃，自己受苦不算，还害坏我们这些后人。其实大山很公平，在带给山民们艰苦环境条件的同时，却又予以大家无比丰厚的馈赠，那便是一年四季源源不断产出的山货，把“靠山吃山”的俗语诠释得透透彻彻。

　　自然随着四季的轮回，荣了枯，枯了荣，生生不息，年复一年。此乃天道。一茬又一茬的山货野果生长、成熟在岁月的深处。

　　春天，药材有金银花，野果以泡类为主，有三月泡、龙船泡（蔷薇莓）等；

　　夏天，药材有鱼腥草、巴岩癣，野果有樱桃，还有香料木姜籽、工业原料五月棓、编织用材青藤、野麻和桂皮；

　　秋天，各种山货自然更加丰富，可以一饱口福的有地枇杷、救命粮、青梅香、荔子子、血藤、包谷血藤、百合、野葡萄、八月瓜、羊奶奶、麻奶奶、毛杨桃、米杨桃、十月瓜，能够赚钱的有七月棓、野菊花、红根、老虎姜等；

　　冬天，尽管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一遍寂寥，但仍有药材何首乌和烤酒用料螃蟹蔸一类的山货作为大山对山民们最后的慷慨奉献。

　　农业社时，“大锅饭”冰冻三尺，生产劳动一个个出工不出力，人“哄”地皮，地“哄”肚皮，结果家家注定难逃贫困的命运。我们这些孩子自然得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稚嫩肩膀过早挑起生活的担子。虽然不能去替父母挣工分，换回一个工日（10工分一个工日）几毛钱的报酬，但都懂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利用星期天，尤其是暑假和寒假，上山找山货卖，换取花花绿绿的角角块块钞票，买回学习用品和油盐酱醋生活调料，是我们最常做、也最高兴做的事。

　　找山货总得经受皮肉之苦。那些药材、野果，从来都长在荆棘丛生的荒山野岭，而金银花、血藤、包谷血藤、野葡萄、杨桃子、十月瓜等藤蔓植物大多直接攀附在刺蓬上。为了得到心爱之物，我们这般孩子在遍布荆棘的草丛中穿行，脚手每每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或扎出丝丝血来。比这更恐怖的还有与蛇的不期而遇。春日、夏季、秋天，万物兴盛，蛇在此间自然也异常活跃。为此，一个个每次进山都会手持一根木棍在草丛中探来探去，以打草惊蛇，再安全行走。当山货变成五颜六色的票子，我们除了开心还是开心，二三十年过去了，那份收获乐趣始终难忘。

　　今天，社会进步了，很少再有人上山去找山货。金银花、野菊花开了，孤芳自赏；山药材成熟了，老死山中；山野果飘香了，葬身鸟儿、山鼠腹中。只是它们时不时穿越时空入梦来，令我好生亲切和温暖。余光中说，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之于我等这些农村长大、现在城里度日的乡下人，藏在心间、挥之不去的山货里淘零花钱的浓酽记忆，这何尝不是一份美丽的乡愁。